臨港市的初冬，風裡己經帶上了扎人的涼意。
市公安局後院的那間老舊小會議室裡，這會兒卻暖烘烘的。沒有拉橫幅，沒有擺鮮花，連個像樣的果盤都沒有。幾張有些年頭的辦公桌拼在一起，上面散放著幾把瓜子、幾包花生米，還有一壺正冒著熱氣的高碎茶。
今天是鮑正和正式辦理退休手續的日子。
按照老鮑的級別，省裡本來要給他辦個風風光光的歡送會，可他死活不同意。他說自己幹了一輩子紀檢，得罪的人比認識的人多，擺那麼大排場，別人看著如坐針氈，他自己也吃不下飯。
最後，就定在了臨港市局。省辦和臨港公安這邊的幾個老相識，湊在一起，給他辦了個最簡樸的儀式。
“來來來，國華，你小子少嗑點瓜子，把那杯子洗洗，給這幾個老夥計倒茶。”鮑正和今天穿了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夾克，拉鍊敞開著，裡面是一件灰色的羊毛衫。他手裡端著個掉了漆的保溫杯，正笑罵著在一旁啃瓜子的李國華。
“得嘞，鮑書記，我這就倒。”李國華趕緊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，拎起暖壺。
“還叫書記？今天上午十點，我那退休證可就蓋了鋼印了。”老鮑在椅子上坐下，笑眯眯地擺了擺手，“以後啊，叫老鮑，或者叫鮑大爺。”
會議室裡的人都笑了起來，氣氛輕鬆而溫馨。
“砰。”
就在這時，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。
一股初冬的冷風順著門縫灌了進來，林野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，帶著一身寒氣，大步走了進來。
“喲，說曹操曹操到，咱們在北京當大官的林主任踩著點兒來了。”老鮑眼尖，一眼就瞅見了林野，忍不住打趣道。
林野一邊脫下風衣掛在門後的衣帽架上，一邊笑著走過去：“鮑哥，您就別寒磣我了。就算我調到天上去了，在您面前，不還是當年那個到處給您惹麻煩的愣頭青嗎？”
林野前幾天為了排查那個“異常資料來源”，帶著人從北京趕回了省城江州。活兒剛忙完一個段落，聽說老鮑今天在臨港辦手續，他二話沒說，首接借了輛車，開了一百多公里的高速趕了過來。
“快坐快坐，外面冷吧？先喝口熱乎的。”老鮑親自拿了個乾淨的紙杯，給林野倒了杯茶，推到他面前。
林野雙手接過紙杯，捂在手心裡，感受著那種粗糙卻真實的溫度。
“手續都辦利索了？”林野看著老鮑那滿頭全白的頭髮，輕聲問道。
“利索了。”老鮑端起自己的保溫杯，吹了吹浮沫，“省委組織部那邊的小夥子辦事效率挺高，幾個章一蓋，我這檔案就算是徹底封進櫃子裡咯。以後這江南省的天是陰是晴，可就輪不到我這個老頭子操心了。”
“您這幹了一輩子，也該歇歇了。”林野看著桌上的瓜子和花生米，“就拿這些招待我們？這退休儀式也太寒酸了吧。”
“寒酸什麼？當年咱們在臨港辦案子，連夜蹲守的時候，能吃上一口熱乎的花生米就算過年了。”老鮑拿起幾粒花生米扔進嘴裡，嚼得津津有味，“我這人啊，窮講究慣了，真給我上什麼山珍海味，我這胃還消化不了。”
大家圍坐在拼湊的桌子旁，沒有領導致辭，也沒有長篇大論的發言。
幾個人就這麼喝著便宜的高碎茶，嗑著瓜子，聊著以前辦案時的那些糗事，聊著那些驚心動魄的日日夜夜。
李國華說起當年方烈騎著摩托車在街頭狂奔的影子，眼圈有些泛紅；另外幾個省辦的老同事，則感慨著這一年江南省官場的大地震，彷彿像做了一場大夢。
老鮑始終笑眯眯地聽著，偶爾插上兩句嘴。他的眼神里沒有對權力的眷戀，只有一種平穩落地的安詳。
不知不覺，兩個多小時過去了。
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
“行了，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。”老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上海機械錶，站起身來，拍了拍衣服上的瓜子皮，“時間差不多了，我老伴兒還在家燉了排骨等我呢。咱們今天，就到這兒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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