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臨港，雨水斷斷續續下了大半個星期。
夜空陰沉得像是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厚棉布，連半顆星子都看不到。北山山頂的“老觀景臺”，原本是個早就廢棄的涼亭，水泥柱子上的紅漆剝落得差不多了，露出裡面斑駁的灰色牆體。
這裡能俯瞰大半個臨港碼頭的夜景。
遠處，數以萬計的集裝箱像積木一樣堆疊在浩瀚的海邊，巨型龍門吊上的紅色避雷燈在細雨中一閃一閃，像是一隻只冷眼旁觀這人間恩怨的巨獸眼睛。
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林野踩著滿地的溼滑落葉，一步步走上了石階。
他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灰的黑色夾克，手裡沒拿傘，任憑毛毛細雨沾溼了他的頭髮和肩頭。他的右手始終垂在褲縫邊，離後腰處那把配槍只有半掌的距離。
涼亭裡閃爍著一點微弱的黃色火光。
石桌上擺著一套極其講究的紫砂茶具，小小的酒精爐正咕嚕咕嚕地冒著白氣，一股濃郁的普洱茶香在溼冷的空氣裡飄散開來。
一個人正坐在石凳上，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灰色羊絨衫，頭髮有些花白，正用竹鑷子夾著燙好的茶杯。
“林局，還是那麼準時。”
那人沒有抬頭，手上的動作沉穩而熟練，提起紫砂壺，將滾燙的茶水高衝入杯，動作行雲流水。
林野停下腳步，站在涼亭邊緣，目光死死釘在對方臉上。
那是祁東來。
三個月前在海關核查中憑空消失、被傳早已潛逃海外的潮生集團掌門人，此時此刻，就這麼清清爽爽地坐在臨港山頂的廢棄涼亭裡，給林野倒茶。
“祁東來。”林野的聲音很低，像是在胸腔裡磨過，“你膽子真夠大的。山下三公里外就是特警防暴大隊的駐地，只要我按一下對講機，五分鐘內這裡就會被圍得水洩不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祁東來放下紫砂壺，用手指把其中一杯茶推到了對面空著的石凳前，微微一笑：“林局要叫人，剛才在山下就叫了。既然是一個人上來的，咱們就別說這些場面話了。坐吧，嚐嚐，九十年代的聘陳老磚，茶氣足，暖胃。”
林野沒有坐，甚至連手都沒從腰間移開。
“電話裡口氣那麼大，我還以為是‘那張桌子’最上面那位親自請我喝茶。”林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“怎麼，鬧了半天，還是你這個背鍋的出來唱戲？”
祁東來聽到“背鍋”兩個字，倒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。
但他臉上的笑容沒變，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，自顧自地先端起自己的那一杯，貼在嘴唇邊吸溜了一小口，長長地吐出了一白氣。
“林局，話不能說得這麼難聽。”
祁東來放下茶杯，抬起頭看著林野，那雙經歷了無數風浪的眼睛裡，有一種看透生死的詭異平靜。
“羅培是不是跟你們交代了？說我是個工具，說我是個賣命的混混，說我連‘新岸協議’的邊都沒摸著？”
林野冷冷地看著他，沒有回答。
祁東來輕笑了一聲，搖了搖頭：“羅培那孩子，聰明有餘，格局太小。他以為他在第層，以為柯安在第二層，以為‘那張桌子’在最高層。其實啊……他懂個屁。”
祁東來伸出雙手，按在石桌上，身子微微前傾，看著林野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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