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聽清第一聲的時候，正在給孩子縫肚兜。針扎進了手指，她沒吭聲，只是低頭看著指尖冒出的血珠，看了很久才放在嘴裡抿起來。
『娘——』
孩子坐在床上，張著兩隻手朝她撲過來。女人伸手接住他，抱在懷裡，下巴擱在他長滿黑髮的頭頂上。
男人蹲在門口，看著這一幕，心裡帶著欣慰，又有些失落。
他想聽孩子叫爹。
但他沒敢說。
孩子一歲多的時候，女人開始變了。
說不清是從哪天開始的。也許是從孩子會走路那天，也許是從孩子第一次指著月亮笑那天，也許更早，早到她自己都沒意識到。
她開始照鏡子了。
那面鏡子是男人不知道從哪偷來的，巴掌大，邊框上還鑲著假寶石。女人以前從來不用，嫌看著自己那張臉心煩。現在她開始照了，照的時候還皺眉，皺眉的時候還嘆氣。
『你那法術是不是不奏效了，我總感覺自己老了？』她質問男人。
男人正在啃一個冷饅頭，被這話噎了一下，咳了半天。
『我……』他支支吾吾半天，什麼也不敢說。說到底他也只是個普普通通的鼠妖，不是什麼天下無雙的易容師。
女人把鏡子砸了過來。
男人躲開了，饅頭沒躲開，被砸掉了，掉在地上沾了不少灰。男人咋咋呼呼撿起來，吹一吹拍一拍又叼在嘴裡了。
本以為鬧劇就這麼過去了，但第二天，男人就偷回來一盒胭脂。
女人看到胭脂的時候，臉上的表情很複雜。她拿起來，開啟，聞了聞，又合上，扔到一邊。
『誰要這種東西。』
但後來男人發現，那盒胭脂少了一個角。
日子就這麼過。
不鹹不淡，不冷不熱。
女人還是會罵人，但罵得沒那麼狠了。男人還是會捱打，但被打得沒那麼疼了。孩子在他們中間跑來跑去，像一根看不見的繩子，把他們拴在了一起。
有時候夜深了，孩子睡了，女人靠在床頭，男人蹲在門口，誰也不說話。
月光從破窗戶裡漏進來，照在孩子的小臉上。
女人突然開口，『你說，他能長大嗎？』
『能。』
男人沒有一瞬間的遲疑。畢竟他是最清楚這個世界是容不下他們的的人。一隻鼠妖，一個被通緝的女人，一個不見天日的孩子。他不知道他們能不能，但是他必須這麼說。
『我不是這個意思……我是說……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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