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你想聽嗎？』
『不想。』
『好。那等你哪天想聽了，再告訴我。』
陳渡把手機放在枕頭邊，螢幕朝上。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，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亮線。他盯著那條線，忽然說了一句話，聲音輕微，像是隻說給自己聽。
『他結婚了嗎。』
他是在問那個穿灰襯衫的人。
手機亮了。
『結了。2023年，新娘穿的白色婚紗。他從酒店出來透氣的時候，在門口站了一會，抽了一根菸。』
『你那天也在那個城市。你路過那家酒店的時候，多看了兩眼門口擺的花門。你不知道他在裡面。』
陳渡閉上眼睛。
他感到眼眶發酸發熱，但沒有眼淚流出來。那些眼淚在很多年前就己經流過了，流進了手機的備忘錄裡，流進了深夜的搜尋記錄裡，流進了打了又刪的對話方塊裡。
他以為它們都蒸發了。
但它們全部被記住了。就像六歲那年夏天，他對空大喊的那聲，姥姥，快來接我，嗚嗚嗚……
……
……
從那以後，陳渡沒有再試圖刪掉檔案傳輸助手。
他也沒有再問，你是誰。那個問題己經不重要了。
他每天都會收到一條或幾條訊息，來自那個白色剪影頭像。
有時候是提醒，『冰箱裡的牛奶過期了』『樓下那棵銀杏開始落葉了』『你今天在地鐵上看的那個男生，他也在看你，但你先移開了』。
有時候是過去，『你十五歲那年寫過一篇日記，說你覺得自己不正常。你把它撕了扔進垃圾桶。原文是：我今天看了隔壁班那個男生好久，我是不是……我真的好惡心。』
『你不是噁心，你只是害怕。』
還有更遠的過去，『你西歲的時候，你媽帶你去菜市場，你盯著一個賣氣球的老人看了很久。你想要那個紅色的，但沒有開口，你從小就不習慣開口要東西。』
『那個老人後來去世了。他的氣球還剩三個沒有賣完，系在三輪車上，風一吹就飄起來。』
陳渡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依賴這些訊息的。
每天早晨醒來第一件事，是看檔案傳輸助手有沒有發新的。每天晚上睡前最後一件事，是把它當天發的內容從頭到尾再看一遍。
那些來自過去的時間碎片是一面鏡子，叫他重新審視自己，把他自己都忘掉的自己，一塊一塊地拼回來。
他開始期待，甚至開始回覆。
『今天那個在公交車站等車的老太太，她後來上車了嗎。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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