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機在市裡簡陋的機場降落。
江北甚至來不及感受第一次飛行的顛簸，就一頭扎進了孫小虎早就等在那裡的黑色皇冠轎車裡。
“師傅！快！老廠長他……他快不行了！”孫小虎的聲音帶著哭腔，一腳油門踩到底，車子飛速衝了出去。
縣人民醫院，外科三樓的走廊。
空氣裡，瀰漫著一股消毒水也掩蓋不了的死亡氣息。
壓抑的、斷斷續續的哭聲從一間病房裡傳來，讓在場每個人都心痛不己。
江北衝上樓梯時，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絕望的景象。
十幾個穿著破舊工裝、頭髮花白的老工人，或蹲或站地擠在走廊裡，一個個眼圈通紅，臉上滿是茫然和悲慼。他們是原無線電一廠最後的老底子，是跟著老廠長幹了一輩子的兄弟。
廠沒了，現在，連他們最後的主心骨，也要沒了。
“江總來了！”
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，所有人的目光“唰”地一下，全都聚焦在了那個從樓梯口跑上來的、氣喘吁吁的年輕人身上。
那目光，複雜到了極點。
有期盼，有審視，有懷疑，甚至……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懟。
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搖著頭從病房裡走出來，對著一個正在抹眼淚的中年婦女說道：“家屬，準備後事吧。老爺子……就這一兩個小時了。”
中年婦女是老廠長的女兒，她一聽這話，哭得更兇了，看到江北，她像是找到了宣洩口，猛地衝過來，一把抓住江北的衣領，歇斯底里地哭喊道：
“都是你！都是你這個體戶！要不是你搞垮了我們廠，我爸怎麼會氣出病來！你還我爸的命來！”
“小琴！別胡說！”旁邊一個老工人趕緊拉住她，“這不關江總的事！廠子不行了，是……是時代的事！”
江北沒有掙扎，也沒有辯解。
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悲痛欲絕的女人，眼神里沒有憤怒，只有一種深沉的、無法言說的複雜情緒。
就在這時，病房裡，一個極其虛弱、斷斷續續的聲音，艱難地傳了出來。
“是……是江北……那小子……來了嗎？”
“爸！”中年婦女哭著衝回病床前。
江北推開眾人，邁著沉重的步伐，走進了那間被死亡氣息籠罩的病房。
曾經那個罵他是“投機倒把的二流子”的、固執而又倔強的老人，此刻正像一片枯葉般躺在病床上，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。
唯一不變的，是那雙眼睛。
雖然渾濁，但當他看到江北時，那雙眼睛裡，卻瞬間亮得驚人，彷彿迴光返照。
“你……你個臭小子……”
劉廠長費力地抬起一隻枯瘦如柴的手，指著江北，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：“你……你還真……真坐飛機回來了？出息了……出息了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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