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剛停穩，滿滿就扒著車窗往外看。
石橋、窄河、白牆黛瓦，晨霧從河面上慢慢散開，像有人把舊年月一點點吹了出來。
沈知意沒急著下車，只看著不遠處那片高高的屋簷。外婆說的祠堂就在裡面。她小時候來過一次，記不清樣子，卻記得風很冷，門檻很高，身邊人一個個都站得遠遠的。
傅司寒替她攏了攏肩上的披肩，低聲道：“風比京市硬，先把衣服穿好。”
“你這一路已經提醒過三次了。”沈知意偏頭看他，“傅總今天是來撐場子的，還是來當保姆的？”
“都可以。”傅司寒垂眸替她理好衣領，“只要你肯讓我跟著。”
滿滿在一旁舉起小手：“我也跟著。”
沈知意被他逗得彎了彎唇，俯身把兒子抱起來，在他臉上親了一下：“你當然跟著。”
一家三口沿著青石路往裡走。鎮上還早，鋪子只開了幾家，熱氣從蒸籠口往外冒，混著河水的潮氣，竟有種不合時宜的安穩。可越靠近祠堂，路邊停下來看她的人就越多。有人盯著她發怔，有人扭頭和身邊人低聲說了句什麼，神情一下就變了。
沈知意沒有迴避，只把步子踩得更穩。
祠堂前那條巷子比別處窄，牆根還留著昨夜的積水。她鞋跟踩過去，水面輕輕一晃，像把許多年沒動過的舊影子都晃了出來。小時候那些零碎畫面也跟著翻上來。有人在門裡說“別讓她進”，有人把門檻抬得很高，像是高一點，就能把她們這一支從沈家徹底隔出去。
傅司寒像是察覺到她指尖收緊，掌心在她後腰輕輕壓了一下，力道不重，卻足夠穩。沈知意沒有看他，只順著這一下繼續往前走。她忽然明白，自己今天不是回來要一個說法的。很多人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講道理。她回來，是要把他們賴了二十多年的賬，一筆一筆從桌上掀出來。
祠堂的大門開著半扇，院裡正擺著早茶。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圍桌坐著，聽見動靜抬頭，茶碗停在半空。最靠裡的那位老人拄著柺杖，目光落在沈知意臉上時，手背重重一抖，茶水直接潑在了袖口。
“像……”他嗓子發乾，“怎麼會這麼像……”
另一個山羊鬍的老者先回過神，臉色當場沉下來：“你們是誰？沈家祠堂，不接外客。”
沈知意站在門內，聲音不高：“我來找一個姓周的老人。”
院裡安靜了一瞬。
坐在最裡頭的瘸腿老人終於慢慢站起身，盯著她看了很久，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先開了口，嗓音粗啞，“有些舊賬，翻出來也沒好處。人都死了，活著的人就該往前看。”
這話一落，幾個族老像是找到了主心骨。
山羊鬍老者立刻接上：“聽見沒有？周老都讓你走。這裡不是你鬧事的地方。”
“鬧事？”沈知意看著他，“我只是來問一句，當年從族譜上抹掉我外公那一支的人，是誰。”
“放肆！”老者把茶碗往桌上一磕，“長輩面前，你就是這麼說話的？”
滿滿被這一下驚得往沈知意懷裡縮了縮。傅司寒伸手把孩子接過去，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，眼底卻已經涼了下來。
沈知意的視線從兒子臉上掠過，再落回那個老者身上，聲音更淡：“你們也配提長輩？”
“沈知意。”周老像是怕她繼續說下去，低低喝了一聲，“別再問了。你外婆這些年過得不容易，你既然已經回了京市，有丈夫有孩子，就別把所有人都拖回泥裡。”
“所有人？”沈知意笑了一下，笑意卻沒到眼底，“周老，這泥是我拖出來的，還是你們當年親手糊上的？”
周老嘴唇動了動，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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