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替他照亮路,是陪她一起走。
安以舒掛完水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京市冬天的夜晚總是來得猝不及防,明明剛才窗外還有一抹橘紅色的晚霞,轉眼間就變成了一片深藍色的。看不到星星的天幕。路燈亮著,橘黃色的光暈在夜風中微微顫動,像無數只溫暖的眼睛。
兩個人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,冷風迎面撲來,安以舒縮了縮脖子,把圍巾往上拉了拉。沈硯京走在她左邊,落後半步的位置,剛好擋住了從那個方向吹來的風。不是刻意的,但安以舒注意到了。她以前不會注意這些的,但這兩天她注意了太多東西——他呼吸的頻率,他手指的微顫,他擋風的站位。她覺得自己像一個偷窺者,偷偷地收集著關於他的一切,把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拼起來,拼成一個她以前從未見過的。完整的。有溫度的沈硯京。
車子送她回小區的路上,安以舒靠在座椅上,手裡還握著那個保溫杯,杯壁已經涼了,但她沒有放手。她偏頭看著窗外的夜景,京市的夜晚流光溢彩,霓虹燈和路燈的光影在車窗上明滅交替,像一場無聲的電影。
“沈硯京。”她忽然開口。
“嗯。”
“那些事情,”安以舒說,聲音不大,被車窗外的風聲遮住了一些,但沈硯京聽得很清楚,“我還沒有想好。可能需要很久。”
沈硯京沒有看她,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,車燈在黑暗中切出兩道白色的光帶。
“多久?”他問。
安以舒想了想,搖了搖頭:“不知道。”
沈硯京沉默了兩秒。
“我等。”他說。
兩個字,簡短到極致,但安以舒聽出了那兩個字裡面所有的東西——不是“我會等你”,不是“我願意等你”,不是任何加了修飾的。聽起來更真誠的版本,就是一個乾乾淨淨的“我等”。沒有期限,沒有條件,沒有“但是”,就是“我等”。像是他早就想好了這個答案,只是一直沒有機會說出口,現在她給了他一扇門縫,他就把這句話從門縫裡遞了過來,輕輕地。篤定地。不留退路地。
安以舒沒有回答。她低下頭,看著手裡那個涼透了的保溫杯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弧度很小,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但那是她這幾天以來,第一次笑。
車子停在她小區門口的時候,安以舒推開車門,冷風灌進來,她打了個哆嗦。她下了車,關上車門,走了兩步,然後停下來。
她轉過身,看著車窗。
車窗是深色的,從外面看不到裡面。和第一次在衚衕裡一模一樣——隔著一面深色的玻璃,她知道他在看她。那時候她不知道車裡坐著誰,不知道那面玻璃後面有一雙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。現在她知道了。現在她知道了那雙眼睛的主人叫什麼名字,知道他說話的聲音是什麼樣的,知道他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有多大,知道他的過去有很多她還沒能完全接受的事情,知道他不是一個好人——至少以前不是。
但他蹲在公交站臺前面看著她的時候,他的眼睛裡有心疼。他說“我等”的時候,他的聲音裡有篤定。他不是一個好人,但他在試著做一個對她好的人。這件事,安以舒覺得,大概比“他是個好人”更重要。
她朝車窗的方向揮了揮手,然後轉身走進了小區。
這一次,她回了頭。
不是以前那種三步一回頭的。像一隻捨不得飛走的小鳥一樣的回頭,而是一種更輕的。更慢的。在走進門禁之前只回了那一次的回頭。她回頭的時候,看到那輛黑色的SUV還停在原地,車燈亮著,在夜色中切出兩道白色的光帶。她看不到車裡的人,但她知道他在看她。
安以舒轉回頭,刷卡,推門,走進了小區。
她的腳步比前兩天輕了一些。
沈硯京坐在車裡,隔著車窗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禁後面。他看到她在走進去之前回了那一次頭,看到了她在路燈下揮動的那隻手。那個揮手的動作很輕,輕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看她,他根本不會注意到。
但她回頭了。她揮手了。
這兩件事,比任何一句話都重。
沈硯京靠在座椅上,閉了一會兒眼。嘴角那個弧度終於藏不住了,彎彎的,像一把拉滿了的弓,繃著很多說不出口的情緒。他沒有說話,方遠也沒有說話。車廂裡安靜得能聽到暖氣出風口細微的風聲,和沈硯京那比平時輕快了一些的呼吸。
“走吧。”沈硯京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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