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以舒第三天去掛水的時候,沒有等沈硯京來接。
她提前出了門,自己打車去了那傢俬立醫院。不是因為她不想見他,恰恰相反,正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想見他,所以才不想讓他來接。她想試試看,在沒有他的情況下,自己能不能一個人把這些事情做好。結果是她可以的。她自己掛了號,自己進了診室,自己坐在輸液室裡把手伸給護士。護士還是昨天那個,扎針的時候看了她一眼,問了一句:“今天沈總沒來?”安以舒搖了搖頭,笑了一下,沒有解釋。
輸液室還是隻有她一個人。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墜,安靜得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。安以舒靠在躺椅上,看著天花板上的吸頂燈,白色的燈光透過磨砂燈罩散發出來,柔和而不刺眼。她忽然覺得這個房間很大,大到她的呼吸聲在裡面迴盪了一下就消散了,像一顆石子投入湖面,漣漪還沒盪開就被湖水吞沒了。
她想起昨天這個時候,沈硯京就坐在旁邊那張椅子上。他脫了大衣搭在椅背上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,靠在椅背裡,偏頭看著窗外。他沒有看手機,沒有看書,沒有做任何“打發時間”的事情,就是坐在那裡,陪著她。整整兩個小時,他一句話都沒有說,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聲音,一種很低很沉的。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緩緩拉過的聲音,不響亮,但你能感覺到那種震動,從胸腔到指尖,無處不在。
安以舒閉上眼,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趕了出去。她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,在沒有他在場的情況下。因為他在的時候,她的腦子就不聽使喚了——不是變笨了,是變軟了,軟到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黃油,什麼形狀都維持不住,只會慢慢地。不可控制地往他的方向流淌。
第二瓶輸到一半的時候,輸液室的門被推開了。安以舒睜開眼,看到沈硯京站在門口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駝色的大衣,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,手裡拿著一個保溫袋,和昨天一樣的保溫袋。他站在門口,目光在輸液室裡掃了一圈,落在安以舒身上,然後微微頓了一下。
安以舒看著他的表情從“她應該在這裡”變成了“她果然在這裡”,然後又變成了“她怎麼沒等我”。最後一個變化很微妙,微妙到如果不是安以舒正在認真地。幾乎是貪婪地看著他的臉,她根本不會注意到。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,不是皺起來,是那種很輕的。幾乎不可見的收攏,像是某種本能的。不受控制的反應——他以為她會等他的,但她沒有。
安以舒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沈硯京這種表情,大概很少人能看到。他是那種永遠把一切掌控在手裡的人,掌控資訊。掌控局面。掌控節奏,所有的變數都在他的計算之內。但此刻,安以舒用一個“自己打車來了”的小小舉動,打破了他的計算。她看到了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。幾乎不存在的錯愕,心裡有一種複雜的。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——不是得意,不是愧疚,而是一種“你看,我也沒有那麼好掌控”的。帶著一點孩子氣的滿足。
沈硯京走進來,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,把保溫袋放在她手邊的小桌上,動作很輕,沒有說話。安以舒看了一眼保溫袋,又看了一眼他的臉。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——冷淡的。疏離的。什麼都看不出來的樣子。但安以舒剛才已經看到了那0.1秒的裂痕,她知道那層冰面底下有東西,有溫度,有情緒,有他在別人面前從來不會露出來的。柔軟的部分。
“我自己可以來的。”安以舒說。聲音還是有點沙啞,但比昨天好了很多,至少不像砂紙磨玻璃了。
沈硯京偏頭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裡有安以舒讀不懂的東西——不是責怪,不是委屈,不是任何她預想中的情緒。那是一種很安靜的。篤定的。不需要回應的東西,像是一棵樹站在那裡,不是為了被看到,而是它本來就應該在那裡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硯京說。
安以舒愣了一下。她知道他會說“我來都來了”或者“下次等我”或者什麼都不說,但她沒想到他會說“我知道”。這三個字的意思是——我知道你自己可以來,我知道你不需要我,但我還是來了。不是因為你需要,是因為我想來。
安以舒低下頭,把目光移回了輸液管上。液體還在往下滴,一滴一滴的,緩慢而均勻。她的心跳不太均勻,快一下慢一下的,像一首彈錯了的曲子,節拍全亂了。她拿起小桌上的保溫袋,開啟,裡面是一個保溫杯。擰開杯蓋,熱氣騰騰地冒出來,還是白米粥,熬得很稠,米粒已經開了花,粥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。
她低頭看著那杯粥,看了兩秒,然後說了一句讓沈硯京沒有想到的話:“你以後都不要這樣了。”
沈硯京的手指動了一下。他沒有看安以舒,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幅油畫上,還是昨天那幅白樺林,金黃的葉子鋪了一地,安靜而溫暖。
“為什麼?”他問。聲音很平,平到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安以舒喝了一口粥,燙的,從喉嚨滑下去,暖意從食道蔓延到胃裡,再蔓延到四肢百骸。她放下保溫杯,看著輸液管裡那根透明的細線,看了兩秒,然後說了一句更讓沈硯京沒有想到的話:“因為我怕我習慣了。”
輸液室裡安靜得能聽到加溼器吐霧的聲音,嘶嘶嘶的,像一條蛇在草叢裡遊過。沈硯京沒有立刻接話。他看著那幅白樺林,安以舒看著輸液管,兩個人誰都沒有看誰,但誰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。
“習慣什麼?”沈硯京問。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,像是猜到了答案但想聽她親口說出來。
安以舒咬了咬嘴唇。她不該說這些的。她應該說“沒什麼”然後低下頭繼續喝粥,把這句話當作一時嘴快收回去。但她沒有。她今天一個人來醫院,一個人坐在輸液室裡想了很多事情,想了一整個小時,想到最後她發現,那些她害怕的事情,那些讓她拉黑他。推開他。說“我們也沒有什麼關係”的事情,歸根結底只有一個——她怕自己離不開他。
不是因為他不靠譜,不是因為他的過去,不是因為那些包養和玩得亂的傳聞。那些東西她已經在消化了,雖然還沒有完全消化完,但她在努力。她真正怕的是,在她消化完那些東西之前,她就已經離不開他了。怕的是,等到她終於想清楚。終於做出決定。終於確定自己不是“其中一個”的時候,她已經深到拔不出來了。而那個決定的正確與否,她不知道,沒有人知道。
“習慣了有人來接,有人送粥,有人坐在旁邊陪著,對我好 。”安以舒說,聲音很輕,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,“習慣了之後,如果有一天沒有了,我會很難過。”
沈硯京轉過頭來看她。安以舒沒有看他,她低著頭,手指在保溫杯的杯壁上無意識地摩挲著,指尖在光滑的不鏽鋼表面畫著看不見的圖案。
“所以你拉黑我,是因為怕習慣了之後會難過?”沈硯京問。
安以舒沒有說話,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。
沈硯京看著她的側臉,看著她低垂的睫毛,看著她因為發燒還沒有完全褪去的。臉頰上那層淡淡的紅。他終於明白了。不是因為他不夠好,不是因為她不相信他,而是因為她太在乎了,在乎到怕自己受傷害。她拉黑他,不是討厭他,是不敢靠近他。
這個認知讓沈硯京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一種比疼更深。更沉。更讓人說不出話來的感覺。他想起第一次在防窺玻璃後面看到她的樣子,想起她站在銀杏樹下舉起相機的樣子,想起她在故宮的雨幕中抬頭看他的樣子,想起她坐在他旁邊嘰嘰喳喳說話的樣子——像一隻吃飽了的小鳥,毫無防備地。毫無保留地。把自己的柔軟全部攤開給他看。那時候的她,沒有怕過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怕的?是從聽到那些傳聞開始的。是誰讓她怕的?是他。是他的過去,是他的圈子,是他那些不光彩的。無法抹去的。像影子一樣跟著他的事情,讓她從一隻嘰嘰喳喳的小鳥變成了一個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。連說一句“習慣了”都要鼓起勇氣的。小心翼翼的。怕受傷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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