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以前不理解“秒回”這件事。他覺得手機是工具,不是枷鎖,訊息看到了就回,沒看到就等看到了再回,晚幾分鐘不會死。但現在他發現,等她的訊息的那幾分鐘,真的會死。不是生理上的死,是一種很微妙的。說不清道不明的。像是心臟被人輕輕捏了一下的感覺——不疼,但你知道它在被捏著,你知道只有那個人鬆開手,它才能恢復正常跳動。
手機亮了。沈硯京幾乎是瞬間拿起來的,快到何旭在旁邊都沒看清他的動作。螢幕上是安以舒發來的一條訊息,只有一個字和一個表情包——“忙完了”。那個哭的表情讓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不是因為她哭了,而是因為她用了那個表情,說明她累了,說明她今天很辛苦,說明她現在需要一個人抱抱她,而他不在。
沈硯京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打著字:“我去接你。”
安以舒回得很快:“不用啦,我已經在地鐵上了,二十分鐘就到。你還在俱樂部嗎?”
沈硯京:“嗯。”
安以舒發了一張自拍,地鐵車廂裡的,她戴著口罩,只露出一雙眼睛,眼睛裡有疲憊,但看到他的時候,那雙眼睛是亮的。她在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:“今天好累,但是想到你就不累了。”
沈硯京看著這行字,靠在沙發裡,嘴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。何旭在旁邊看到了,湊過來看了一眼,然後發出了一聲長長的。意味深長的“哦——”。沈硯京沒有理他,把手機收進口袋,站起來,拿起了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大衣。
“走了?”何旭問。
“走了。”
“她才剛上地鐵,你急什麼?”
沈硯京已經穿好了大衣,拉開門,回頭看了何旭一眼。那一眼裡沒有冷淡,沒有疏離,沒有那種“別管我”的不耐煩,而是一種很認真的。甚至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。像是在跟老朋友坦白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表情。
“她去接她。”沈硯京說。
門關上了。何旭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關上的門,愣了好幾秒,然後慢慢地轉過頭,看了程越一眼,看了陸鳴一眼,看了宋野一眼。三個人面面相覷,然後何旭忽然笑了,笑得彎了腰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“他要去接她,”何旭一邊笑一邊說,“她都說在地鐵上了,二十分鐘就到,他還要去接她。他等不了二十分鐘,他一分鐘都等不了。”
程越也笑了,笑完之後搖了搖頭,說了一句:“這就是愛情。”陸鳴推了推眼鏡,沒有笑,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那大概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笑容了。宋野在角落裡撥了一個和絃,音符歡快得像一串跳躍的珠子,在包廂裡滾來滾去,最後消失在笑聲裡。
沈硯京出了俱樂部,冷風迎面撲來,他扣上大衣的扣子,快步走向停在路邊的車。他上了車,發動引擎,車子駛入夜色中的京市。他一隻手握著方向盤,另一隻手拿起手機,給安以舒發了一條訊息:“我到地鐵站接你,你在哪個出口?”
安以舒回了一個出口編號,然後加了一句:“你真的不用來的,我自己走回去就行。”
沈硯京沒有回覆這句。因為他已經在了。
他把車停在地鐵站門口的那個臨時停車位上,熄了火,下了車。夜風很大,吹得他的大衣下襬不斷翻飛,他站在地鐵站出口的旁邊,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,看著那扇亮著白色燈光的玻璃門。他知道她還要好幾分鐘才能到,但他願意等。不是因為他有耐心,而是因為等她這件事本身,就是一種快樂。不是“苦盡甘來”的快樂,不是“熬到頭了”的快樂,而是從第一秒到最後一秒,每一秒都很快樂。因為每一秒都在靠近她。
玻璃門開了,安以舒從裡面走出來。她穿著黑色大衣裡面是一條毛衣和黑色半身裙 ,圍著那條燕麥色的圍巾,扎著一個低馬尾。揹著一個大托特,包鼓鼓囊囊的,大概裝著今天帶回家加班的東西。她走出來的時候低著頭在看手機,沒有看到他。
沈硯京站在她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,看著她低著頭走路的樣子,看著她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的碎髮,在路燈下像細細的金絲。他沒有叫她,就是站在那裡,等她抬起頭來。
安以舒走了兩步,感覺到面前有人,抬起頭,看到沈硯京站在她面前,站在路燈下,橘黃色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,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溫暖的光。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,但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她讀得懂的東西——他在等她,他很想她,他一分鐘都等不了所以自己來了。
安以舒看著他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那種笑容不是“你好傻”的笑,不是“我都說了不用你來”的笑,而是一種被寵到了。被在乎到了。被一個人放在心尖上捧著的那種,從心底最深處湧上來的。帶著一點酸。一點甜。一點“我何德何能”的感動,和一點“我值得”的篤定的笑。
她走過去,走到他面前,抬起頭看著他。她比他矮了大半個頭,圍巾遮住了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和一小截鼻樑。她看著他的眼睛,看了兩秒,然後伸出手,抓住了他大衣的衣角。
不是挽住他的手臂,不是牽他的手,就是輕輕地。像小孩子一樣,抓住了他大衣的衣角。這個動作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在路燈下。如果不是沈硯京一直在看她,根本不會注意到。但他注意到了,他什麼都注意到了。他看著她的手——那隻戴著毛線手套的手,緊緊地攥著他大衣的右下角,攥得很緊,像是怕他跑了。
沈硯京低頭看著她攥著他衣角的手,看著她被冷風吹得微微泛紅的臉頰,看著她因為加班而有些疲憊但看到他就亮起來的眼睛,忽然覺得,他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,就是在那個秋天的下午,讓方遠去查了一個站在銀杏樹下的女孩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攥著他衣角的手。隔著毛線手套,他感覺到她的手指微微蜷著,在他的掌心裡慢慢鬆開,然後反握住他。兩個人就那樣站在地鐵站門口,手牽著手,誰都沒有說話。夜風從衚衕口灌進來,吹得他們的衣角不斷翻飛,吹得她的圍巾飄起來,拂過他的手背,癢癢的。
安以舒忽然說了一句:“沈硯京,我今天加班的時候一直在想,我是不是太粘你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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