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京是在二月中旬的一個晚上告訴安以舒這個訊息的。
那天他接她下班,車子沒有開往任何一家餐廳,也沒有開往那個掛滿燈珠的小院子,而是直接開回了她的住處。車子停在她小區門口的時候,安以舒已經覺得有些不對勁了——他平時送她回來,總是在車上說完話,她下車,他離開。今天他熄了火,解開安全帶,偏頭看了她一眼,說了一句“我陪你上去”。安以舒看著他,他的表情和平時不太一樣,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。沉甸甸的東西,不是難過,不是不捨,而是一種“我有話要跟你說但不知道怎麼開口”的猶豫。她沒有多問,點了點頭,兩個人下了車,走進了小區。
進了門,安以舒換了鞋,把羽絨服脫了掛在衣架上,轉身去廚房倒了兩杯水。沈硯京坐在沙發上,接過她遞來的水杯,握在手裡,沒有喝。安以舒在他旁邊坐下來,偏頭看著他,等了好一會兒,他都沒有開口。她認識他以來,從未見過他這副樣子——沈硯京會不知道怎麼開口?他是那種在任何場合都能用最簡潔的語言表達最複雜意思的人,談判桌上如此,平時說話也是如此。但此刻,他握著水杯,指腹在杯壁上無意識地摩挲著,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拖延時間。
“沈硯京,”安以舒叫他的名字,聲音不大,但很認真,“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?”
沈硯京放下水杯,轉過身來看著她。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,從她的眼睛到她的嘴唇,又從她的嘴唇回到她的眼睛,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——確認他不會後悔,確認他是認真的,確認他要說的話不會讓她太難過。
“公司上市的事情,”沈硯京說,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,“定下來了。”
安以舒看著他,等著他繼續說。她當然知道公司上市的事情,他之前提過,說是今年上半年,但從來沒有說過具體的日期。她以為那還是很久以後的事情,久到不需要現在去想。
“下個月,美國,”沈硯京說,“路演。審計。走流程,大概需要待一個月左右。”
一個月。
安以舒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,腦子裡空白了大概兩秒鐘。一個月是三十天,是四個星期,是她在深城的時候一個人過的那些日子的長度。那時候她覺得一個月很快,快得像一陣風,吹過去就沒了。但現在她聽到“一個月”這三個字,忽然覺得它好長,長到她算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個小時。多少分鐘。多少秒。長到她覺得他還沒走,她就已經開始想他了。
“什麼時候走?”安以舒問。她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到她自己都覺得意外。她以為自己會驚訝,會難過,會拉著他的袖子說“能不能不去”,但她沒有。她只是很平靜地問了一個很具體的問題——什麼時候走。好像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,好像他只是去出差幾天,好像一個月和一週沒有區別。
“下個月六號,”沈硯京說,“還有十幾天。”
安以舒點了點頭,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。她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絞著,把毛衣的纖維絞得變了形。十幾天,她算了一下,大概兩週。兩週之後他就要走了,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,遠到她不能在他下班的時候等他來接,遠到她想見他的時候不能坐進那輛黑色SUV的後座,遠到他們之間隔著整個太平洋和十二個小時的時差——她白天的時候他在黑夜,她睡了他才剛醒。
“哦。”安以舒說。
一個字。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。沈硯京看著她低著頭的側臉,看著她絞著毛衣纖維的手指,看著她抿緊的嘴唇。他知道她在剋制,知道她心裡有很多話想說但都嚥了回去,知道那個“哦”字後面藏著的是一個“你能不能不去”但他知道她不會說出口,因為她不是那種人。她是那種明明很難過但會說“我沒事”的人,是那種明明很想讓他留下來但會說“你去吧”的人,是那種把自己所有的情緒都壓在水面以下。只讓別人看到一片平靜的人。
沈硯京伸出手,握住了她絞著毛衣的那隻手,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,然後把自己的手指插進去,十指相扣。
“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。”沈硯京說。
安以舒抬起頭看他,眼睛裡有光在閃,但沒有掉下來。她看著他的眼睛,看了兩秒,然後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不大,但很真,嘴角彎起的弧度剛剛好,眼睛裡的光剛剛好,一切都剛剛好。
“嗯,”安以舒說,“我等你。”
沈硯京握緊了她的手。
接下來的十幾天,安以舒覺得自己像一臺被調到了最高轉速的機器,一刻都停不下來。她不是那種會把“捨不得”掛在嘴邊的人,她不會每天說“你走了我會想你的”,不會說“你能不能早點回來”,不會說任何讓沈硯京覺得她有壓力的話。但她把所有的不捨都化成了行動——每天下班之後,她都會去他那裡,不是要他陪,就是想待在他身邊。他在書房處理工作,她就坐在旁邊的沙發上審稿;他在打電話,她就安靜地翻雜誌;他累了她就去給他倒一杯水,放到他手邊,然後回到沙發上繼續看自己的東西。她不打擾他,她只是在那裡。在那裡就夠了。
沈硯京注意到了。他注意到她來的頻率比以前高了,注意到她每次來都會帶一些東西——今天是一袋水果,明天是一盒點心,後天是一本她覺得他會感興趣的書。那些東西都不貴,但每一個都是她花心思選的。他還注意到她看他的眼神變了,以前她看他的時候是亮晶晶的。帶著笑意的。像一隻吃飽了的小鳥一樣滿足的;現在那種亮晶晶還在,但底下多了一層東西,像是有一層薄薄的霧蒙在上面,看不真切,但你感覺得到那種溼潤的。潮潮的。隨時可能下雨的氣息。
她沒有哭過。至少沒有在他面前哭過。但她每天晚上回去之後,都會給他發很長很長的訊息,不是那種“我想你”的長,而是那種“我今天看到了什麼。聽到了什麼。想到了什麼”的長。她把一天中所有的細枝末節都告訴他,像是一個人在拚命地往一個即將遠行的行囊裡塞東西——能塞多少塞多少,生怕漏掉了什麼。沈硯京每一條都看,每一條都回,他回得不長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挑選的,不多不少,剛好是她需要的那種。
離開的前三天,安以舒下班之後直接去了他的公寓。沈硯京給她錄過指紋,她可以直接開鎖進門,不需要按門鈴,不需要等他來開。她推門進去的時候,沈硯京還沒回來,書房的門開著,桌上攤著幾份檔案,他大概走得很急,連電腦都沒有關。安以舒沒有去書房,她徑直走進了他的臥室。
她今天來,是來幫他收拾行李的。
她站在臥室中間,環顧了一圈。沈硯京的臥室和他這個人一樣——簡潔。冷感。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。深灰色的床單,黑色的床頭櫃,床頭櫃上放著一盞簡約的檯燈和一本他正在看的書。衣櫃是嵌入式的,深色的木質櫃門,她拉開櫃門,裡面的衣服按照顏色從深到淺排列得整整齊齊,像一支等待檢閱的軍隊。安以舒看著那排整整齊齊的衣服,忽然覺得很好笑——他連衣櫃都整理得這麼好,根本不需要她來幫忙收拾行李。但她還是來了,因為她想幫他收拾,不是因為他不
會,而是因為這是她能為他做的。為數不多的。具體的事情。
安以舒把行李箱從衣帽間的角落拖出來,平放在地上。那是一隻銀色的硬殼行李箱,很大,大到她覺得可以裝下兩個人的東西。她拉開拉鍊,把箱子開啟,然後回到衣櫃前,開始挑他要帶的衣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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