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京看著她這副“我本來只是猜猜沒想到你真的承認了”的表情，心裡那個壞根長得更快了，快到他覺得自己大概是個混蛋。
但他沒有停下來，因為他發現她生氣的時候實在太可愛了——麻花辮一顫一顫的，臉頰鼓鼓的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，嘴唇抖啊抖的，整個人像一隻炸了毛的小貓，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說“我生氣了”，但沒有一個毛孔是真的想走。
“帶過幾個，”沈硯京說，表情很認真，認真到安以舒分不清他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說實話，“記不太清了。這個地方是第一次來，但類似的地方——”
安以舒把他的手甩開了。不是之前那種“鬆開”，是“甩開”，用力地、乾脆地、像甩掉一隻不想要的蟲子一樣地甩開。
她轉過身，大步往前走，麻花辮在背後甩來甩去，裙襬在風中獵獵作響，鞋踩在沙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，像一首憤怒的、急促的、沒有旋律的歌。
她走了十幾步，忽然停下來，蹲了下去，把臉埋進膝蓋裡，麻花辮從肩膀上滑下來，垂在沙子上，絲帶被風吹得飄起來，像兩隻在風中掙扎的藍色蝴蝶。
沈硯京站在原地，看著蹲在沙灘上的她。她縮成了小小的一團，白色的裙子鋪在沙子上，像一朵被風吹落的花。
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，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氣。他看著她發抖的肩膀、垂在沙子上被風吹得飄起來的麻花辮、那雙從裙子下襬露出來的、纏著羅馬鞋的、因為蹲著而顯得更加纖細的小腿，心裡那個壞根忽然被什麼東西掐斷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軟的、像被溫水泡過的、讓他整個人都想蹲下來的心疼。
他走過去，在她面前蹲下來，沒有說話，看著她埋在膝蓋裡的臉。
安以舒感覺到他蹲下來了，把臉埋得更深了，悶悶地說了一句：“你別碰我。”
沈硯京沒有碰她。他就蹲在那裡，等她。海浪拍打著沙灘，一下一下的，有節奏的，像某種古老的、不會停歇的音樂。
海風從遠處吹來，把她的絲帶吹得飄起來，拂過他的手背，癢癢的。他伸出手，沒有碰她，只是把那根飄到他手背上的絲帶輕輕放回了沙子上。
安以舒等了一會兒，沒有等到他說話，沒有等到他碰她，沒有等到他做任何她預期中的事情。
她從膝蓋裡抬起臉，眼睛紅紅的，鼻尖紅紅的，麻花辮亂糟糟的，絲帶打了結，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被雨淋溼了的、可憐巴巴的、但還是很可愛的小貓。
她看著蹲在她面前的沈硯京，他的表情很平靜，但他的眼睛裡有光，那種光不是“我在逗你”的光，而是一種很安靜的、篤定的、像在說“我在這裡”的光。
“沈硯京，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騙？”安以舒的聲音沙啞的，帶著哭腔，但語氣裡的憤怒己經被風吹散了大半，剩下的是一種“我知道你在逗我但我還是有點難過”的委屈。
沈硯京看著她紅紅的眼睛、皺著的鼻子、和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麻花辮，伸出手，把她臉上沾的一粒沙子輕輕擦掉了。
“沒有帶過別人，”沈硯京說，“你是第一個。也是最後一個。”
安以舒看著他，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不是嚎啕大哭，是無聲地、一顆一顆地、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從眼眶裡滾出來，順著臉頰滑下去，滴在白色的裙子上，洇出幾小片深色的水漬。
她伸出手，捶了他一下，力道不重，像貓爪子拍人，不疼但癢。
“那你剛才為什麼說帶過？”安以舒的聲音帶著哭腔，和一點點“你死定了”的威脅。
沈硯京看著她捶他的那隻手，看著她紅紅的鼻尖和翹著的嘴角，嘴角彎了一下，彎得很大，大到安以舒想伸手把他的嘴角掰首。
“因為你生氣的時候好看。”沈硯京說。
安以舒愣了一下，然後臉從脖子開始紅，一路往上蔓延，紅過下巴，紅過臉頰，紅過耳朵，紅到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麻花辮都好像著了火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“你有病吧”，想說“你知不知道我妝都要花了”，想說“沈硯京你真的是個混蛋”，但她一個字都沒說出來，
因為她笑了。
她笑的時候眼淚還沒幹，眼眶還是紅的，鼻尖還是紅的，但嘴角己經翹起來了，翹得高高的，像一隻被逗急了又哄好了的小貓，又想撓人又想蹭人，最後選擇了蹭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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