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以舒看著他那副樣子,嘴唇動了動。
她發不出聲音,但她笑了。
笑得很輕,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很小,像一朵還沒完全開就被風吹歪了的小花,歪了但還是很好看。
她的嘴唇在動,沈硯京讀懂了。不是“你來了”,不是“我好想你”。是——“你怎麼醜了。”
沈硯京看著她笑起來的樣子,看著她彎彎的眉眼、蒼白的臉、乾裂的嘴唇,她一點都不好看。
但他覺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。他站在那裡也笑了。
笑得不大,嘴角彎起的弧度和她差不多,歪了,但他笑了。
他笑的時候眼眶紅了——不是哭,是那種“你終於醒了”的、忍了很久的、不用再忍了的、從心裡最深處湧上來的潮水,把眼睛淹了。
安媽媽看著沈硯京,又看著安以舒。
她看到女兒說了一句什麼,沈硯京笑了,眼眶紅了。
她不知道女兒說的是什麼,但她看到女兒笑了——她醒過來第一件事不是哭,是笑。安媽媽握著安以舒的手,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安以舒累了,剛才那一下用盡了她所有力氣。她的眼皮開始發沉,但她不肯閉眼,看著安媽媽、安爸爸、沈硯京,看了好幾秒。嘴唇又動了,這一次不是“你怎麼醜了”,是三個字。
很輕,輕到沈硯京站在床尾沒有看清,但安媽媽看清了。她的眼淚掉得更兇了。
“對不起。”安媽媽聽到了,安爸爸也聽到了。安爸爸把臉轉過去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安以舒說的是“對不起”,不是“謝謝照顧”,不是“我沒事”,是“對不起”。
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,對不起讓你們從深城跑到香港,對不起讓你們在ICU外面守了兩天兩夜沒閤眼,對不起我讓你們老了這麼多。安媽媽握著她的手,聲音在抖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。“不要對不起。
你好了就行,你沒事就行。”
安以舒的眼皮終於撐不住了,閉上了。
她的呼吸很輕很勻,嘴角還留著那個彎了的小小弧度,像在做夢,夢裡有什麼好事。安媽媽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裡,安爸爸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到她的下巴,兩個人站在那裡看著女兒睡著的樣子——不再是昏迷了,是睡著了。
不一樣了,昏迷是不知道她會不會醒,睡著是知道她一定會醒。
安爸爸先轉身走的,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,站了幾秒,走出去。安媽媽跟在他後面,走到門口的時候看了沈硯京一眼,沒有說話,出去了。
病房裡安靜下來。
監護儀的滴聲一下一下的,輸液管裡的液體一滴一滴的。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,落在地板上,像一條金色的河慢慢地流。沈硯京站在床邊,低頭看著安以舒。
她睡著了,嘴角還彎著。他在床邊坐下來,椅子拉得很近,近到他的膝蓋碰到了床沿。他的手從被子裡找到她的手,握住了。她的手指動了動,回握了他一下,沒有醒,是無意識的。但那個回握告訴了他,她知道他在這裡。
沈硯京握著她的手,拇指在手背上畫圈。他低下頭,額頭抵著她的手背,閉著眼。
他的肩膀在抖,但沒有聲音,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她的手背上,很快被皮膚吸收,不見了,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