ICU的門開了又關,關了又開。安以舒在裡面待了兩天兩夜。
安媽媽和安爸爸守在玻璃窗外,沒有去酒店,沒有閤眼。
方遠給他們送了飯菜,安媽媽吃了幾口就放下了,安爸爸把剩下的吃完了——不是有胃口,是知道不吃不行,倒下了一個,不能再倒第二個。
沈硯京也在走廊裡,從白天到黑夜,從黑夜到白天,沒有離開過醫院。
方遠勸他去睡一會兒,他不去;拿了換洗衣服,他不換;林晚給他買了咖啡,他喝了,但林晚覺得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喝了什麼。他坐在走廊的長椅上,手裡握著手機,螢幕亮著,他看著ICU那扇門,等那個燈滅。不是手術中的紅燈,是ICU的門禁燈——綠色的,亮著表示裡面的人在,滅了表示可以進去了。
他等了西十八個小時,燈滅的時候他站起來了。
安媽媽和安爸爸也站起來了。三個人並排站在ICU門口,沒有人爭,沒有人搶,誰先進去己經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她醒了。
ICU的護士推開門,安以舒的病床在靠窗的位置。窗簾拉了一半
她閉著眼的時候臉色是白的,和床單一個顏色。
沈硯京站在門口看到了她的臉——不是慘白了,有了一點顏色,很淡,像冬天快結束時第一縷陽光照在雪上的那種暖。
睫毛在顫,不是昏迷時那種無意識的顫,是快要醒來的、像蝴蝶在蛹裡掙扎著要出來的那種顫。
安媽媽第一個走過去,腳步很快,但走到床邊的時候停下來了。
她伸出手,手指在安以舒的臉頰上方停了一瞬——怕碰碎她,又怕碰不醒她。手指落下去的時候很輕,指尖貼著她的顴骨,從顴骨滑到太陽穴,從太陽穴滑到額頭。
那個動作是安以舒從小熟悉的。小時候發燒,媽媽就是這樣摸她的額頭,試試溫度,試試她還在不在。
安以舒的睫毛顫了幾下,然後慢慢地、像一朵花經過了一個漫長的冬天終於肯開了似的,睜開了眼。
她的目光先是散的,找不到焦點,在天花板上轉了一圈,然後落在安媽媽臉上。
她看著媽媽,看著她紅紅的眼眶、乾裂的嘴唇、鬢角的白髮——新長出來的,沒有來得及染,在燈光下白得刺眼。
她想叫“媽”,但喉嚨裡插著管,發不出聲音。她的嘴唇動了動,安媽媽看懂了,眼淚掉了下來,沒有擦,滴在安以舒的手背上。
安爸爸站在安媽媽身後,比安媽媽高一個頭,安以舒看到他,看到他眼眶紅著,嘴角抿著,忍了一輩子的眼淚沒有當著女兒的面掉下來。
他老了,比上次見面老了很多。安以舒看著爸爸,鼻子一酸,眼淚從眼角滑下來,但她哭不出來,因為身體太弱了,沒有力氣哭,只能讓眼淚自己流,像一條不會發出聲音的小河。
安爸爸伸出手,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淚,動作很粗——他是做粗活的手,指腹上有厚厚的繭,刮在她皮膚上有些疼。
安以舒不覺得疼,她只覺得爸爸的手好暖。安媽媽握著她的左手,安爸爸站在旁邊,兩個人都沒有說話。安以舒也沒有力氣說。
沈硯京站在床尾,沒有說話,沒有走到她面前。他看著這一幕,看著安媽媽握著她的手、安爸爸擦她的眼淚,他沒有走過去。不是不想去,是不忍心去。
她從麻醉中醒來的第一眼應該看到父母,她最想見的也是父母。
安以舒的目光從安爸爸臉上移開,在病房裡轉了一圈,然後落在床尾,落在了沈硯京身上。
他站在那裡,穿著深灰色的襯衫,皺的,不是那種坐皺了的皺,是穿了好幾天沒換過的皺;頭髮沒有打理,幾縷落在額前,和他平時那個一絲不苟的沈硯京判若兩人;下巴上的胡茬更長了,從青色變成了黑色;眼底的青黑色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。
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棵被暴風雨打過很多次的樹,枝葉掉光了、樹皮刮花了,但根還紮在那裡,沒有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