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院的手續辦得很順利。
方遠提前把所有流程都走完了,安媽媽只需要在幾張單子上簽字。
安爸爸把行李箱拎到車上,後備箱合上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吵到誰。
車子從醫院地下車庫駛出來的時候,安以舒靠在車窗上,看著香港的天在香港藍得不真實,藍得像一塊被水洗了很多遍的布,乾乾淨淨的,沒有一絲雲。
她想起住院那一個月從病房窗戶看到的天空總是隔著一層玻璃,灰濛濛的,好像永遠洗不乾淨。現在玻璃沒有了,天就在頭頂,藍得讓她覺得不太真實。
車子沒有往口岸的方向開。安以舒注意到窗外的路牌從“上水”變成了“西貢”,偏過頭看了沈硯京一眼。他沒有看她,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,側臉在陽光裡顯得很柔和。
安以舒沒有問他要去哪裡,她不想問了,他帶她去哪裡,她就去哪裡。
車子開上半山,路越來越窄,樹越來越多。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,在車窗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。
安以舒把窗戶搖下來一條縫,風湧進來,帶著樹葉的味道和泥土的氣息,還有一點點海的味道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新鮮的,沒有消毒水的味道。她吸了好多口,像要把這一個月沒呼吸到的新鮮空氣一次補回來。沈硯京看了她一眼,把窗戶開大了一些。
車子停在一棟獨立的別墅門前。不是那種誇張的、金碧輝煌的豪宅,是灰白色調的現代建築,大片的落地窗,簡潔的線條,門口種著一棵鳳凰木,葉子綠得發亮。
安以舒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,安媽媽在廚房裡和阿姨說晚上做什麼菜,安爸爸在院子裡接電話,聲音壓得很低。沈硯京從樓上走下來,手裡拿著一條毯子,走到她面前把毯子展開蓋在她腿上。他的動作很自然,像做過很多遍一樣。
“還冷嗎?”沈硯京問。
安以舒搖了搖頭,看著他,他穿著家居的深灰色T恤,袖口捲到小臂,頭髮還沒有幹。他剛才上去洗了澡,把這一個月積攢的疲憊和醫院的消毒水味道都洗掉了。他看起來乾淨了一些,但眼底的青黑色還在,那是洗不掉的,得像她一樣慢慢養。安以舒伸出手,拉住了他的手指,他的手還是涼涼的,她把他的手指攥在手心裡,想幫他暖一暖。
安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叫吃飯了。安以舒站起來,沈硯京扶了她一下,她站穩了,低頭看著他扶她的那隻手。他的手還搭在她腰側,沒有收回去,好像這個動作也是做過很多遍的、自然的、不需要思考的。她沒有躲,讓他扶著走進餐廳。
晚飯是安媽媽和阿姨一起做的,安以舒愛吃的菜,排骨湯燉了很久,骨頭都酥了,湯是白的,上面飄著幾顆枸杞。
安以舒喝了兩碗。安媽媽看著她喝,自己沒怎麼吃。安爸爸也喝了一碗,喝完看了沈硯京一眼,想說點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安媽媽夾了一塊排骨放在沈硯京碗裡,沈硯京說謝謝阿姨,安媽媽說不要叫阿姨了。
沈硯京看著她,安媽媽的表情很平靜,像在說一件她想了一路終於決定說出來的事。沈硯京看了安以舒一眼,安以舒正在喝湯,耳朵紅了,但沒有抬頭。
“媽。”沈硯京說。聲音不大,很穩,像這個字在他心裡放了很久,終於放出來了。安媽媽的眼眶紅了,低下頭扒了一口飯,沒有應,但她的嘴角是彎著的。安爸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沒有說話,但他喝酒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,像是在品什麼很貴的東西。
晚飯後,安媽媽和安爸爸在院子裡坐著。香港的夜風吹過來,不涼,帶著一點海水的鹹味。
安媽媽靠在藤椅上看著遠處山下的燈火,安爸爸坐在旁邊,兩個人沒有說話。安媽媽忽然說了一句,這孩子,話不多。
安爸爸說,嗯。安媽媽說,但是對以舒是真的好。安爸爸沒有接話,又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,說了一句比真金還真。
安媽媽偏頭看了安爸爸一眼,安爸爸沒有看她,仰頭看著天。香港的夜空星星不多,但他看得很認真,不知道在看什麼。
樓上,安以舒洗完澡坐在臥室的沙發上。臥室很大,落地窗外是香港的夜景,燈火從山腳一首鋪到海邊,像一條發光的河流。她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睡裙,頭髮還溼著,散在肩膀上,手裡捧著一本書,翻了幾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。
她在等沈硯京,他從剛才接了一個電話還沒有回來,她知道是公司的事。這一個月他幾乎沒有管過公司,所有的事情都壓在方遠身上,壓在他那些合作伙伴身上。他該回去了,但他沒有走,因為他答應了她,等她好了再說。她好了嗎?
她不知道,她只知道她可以出院了,可以吃飯了,可以自己走路了,可以不用輸液了。但她不知道那些看不見的地方好了沒有,不知道那些疤痕會不會在某一天突然又疼起來,不知道她還能不能做一個完整的女人。
門開了。
安以舒抬起頭,沈硯京走進來,手裡拿著一個小盒子,深藍色的,天鵝絨的,很小,小到可以握在掌心裡不被任何人發現。
他走進來的時候順手關了臥室的大燈,只留下沙發旁邊那盞落地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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