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以舒復工的第一天，沈硯京在公司開會的時候走神了三次。
方遠在做季度彙報，PPT翻到第三頁，沈硯京的目光落在螢幕右上角的數字上，但腦子裡想的不是那些數字，是安以舒出門時候的背影。
她穿著那件奶白色的羊絨衫，頭髮紮成低馬尾，蹲在玄關穿鞋的時候差點晃了一下，扶住了鞋櫃，站穩了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站起來，轉過身對他說“我走了”，笑了一下，出了門。
沈硯京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看著電梯門關上，看著樓層數字從“G”跳到“1”，才轉身回去。
方遠停下來看著沈硯京，叫了一聲“沈總”。沈硯京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，說了一句“繼續”。方遠繼續講，講了幾句，又看到沈硯京的目光飄向了手機。
螢幕暗著，沒有訊息進來，但他看了好幾秒。方遠認識沈硯京這麼多年，從北京到香港，從香港到深圳，看著他談戀愛、看著她生病、看著她進手術室、看著她從ICU轉出來，看著他把整個公司搬到她所在的城市，看著他在她出院那天從口袋裡掏出那枚戒指戴在她手上。
方遠以為最難的時候己經過去了，現在看來最難的時候才剛開始——她要回去上班了，他管不了她了，他只能等，等她下班，等她訊息，等她告訴他“我沒事”。
會議室的門關了很久，沈硯京出來的時候己經是下午了，手機上有三條訊息。
安以舒發的，第一條“中午和小周他們一起吃飯，湘菜”，第二條“辣死了，但好好吃”，第三條一個貓打滾的表情包。沈硯京看著那隻打滾的貓，嘴角彎了一下，彎到一半又收回去了——她吃辣了。
出院的時候陳醫生說過，飲食要清淡，少吃刺激性的東西，她吃了湘菜，很辣。他不知道她吃了多少，不知道她胃舒不舒服，不知道她晚上回去會不會肚子疼。他拿著手機走到辦公室的落地窗前，看著窗外深圳的天，灰藍灰藍的，和早上一樣，有幾朵雲慢悠悠地飄著。
他看了幾秒，把手機螢幕按滅了。
安以舒不知道沈硯京不開心，或者說她知道，但她不知道他不開心到什麼程度。下班的時候他準時來接她，車子停在她公司樓下那個她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。她走出來，拉開車門坐進去，他坐在駕駛座上，偏頭看著她，看了兩秒，伸手幫她把安全帶的扣子按進去了。
安以舒的耳朵紅了一下，她扣安全帶扣了好幾年了，從來沒有扣不上的時候，但被他這一按，好像她連安全帶都不會扣了。
車子駛入主路，車裡放著爵士樂，是她以前喜歡的那首，她跟著哼了幾句，偏頭看著他的側臉，他的表情很平靜，但安以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，頻率比平時快。他只有在煩躁的時候才會這樣敲，他自己可能沒注意到，但她注意到了。
“沈硯京，你今天不開心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安以舒看著他，他沒有看她，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，下頜線繃著。
她知道他說“沒有”的時候就是不開心。她沒有追問，她把目光收回來看著窗外，深城的夜景在暮色中慢慢亮起來，路燈一盞一盞地亮，橘黃色的光連成一條線，像一條發光的河流。
她把手伸過去搭在他放在換擋桿的手背上，他的手指動了一下，翻過來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掌很大很暖，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，握得很緊。她感覺到他手心的溫度比平時高了一些，大概是因為握得太緊了。
到家以後安以舒換了鞋走進廚房，沈硯京跟在她後面，她開啟冰箱，拿出雞蛋和西紅柿，說“今晚我做吧”。
沈硯京從她手裡把雞蛋拿走了，說“我來”。安以舒沒有爭，站在旁邊看著他打雞蛋、切西紅柿。他的刀工比以前好了一些，塊切得均勻了，不再是大小不一的了，不知道什麼時候練的，大概是在她生病的時候，在她不能吃他做的飯的時候。
他一個人練的，練到切得均勻了，等她好了做給她吃。安以舒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——他穿著白襯衫，袖子捲到小臂，鍋鏟在他手裡翻動著，動作比以前熟練了很多。
他學會做飯了，在她生病的這些日子裡，在她不知道的時候，他學會了很多事，怎麼照顧人，怎麼熬湯，怎麼在她不說疼的時候看出她疼，怎麼在她笑著說“我沒事”的時候不信她說的“沒事”。
吃飯的時候兩個人面對面坐著，沈硯京夾了一塊雞蛋放在她碗裡，安以舒吃了，說好吃，他低著頭自己吃了一口沒有說話。
安以舒看著他，夾了一塊排骨放在他碗裡，他抬起頭看著她，她說“你多吃點，你都瘦了”。沈硯京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，把那塊排骨吃了。
洗碗的時候安以舒站在他旁邊擦碗，水流的聲音和碗碟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。安以舒把最後一個碗遞給他，他接過去用乾布仔細地擦著，擦到碗底的時候安以舒忽然開口了。“沈硯京，你是不是不想讓我去上班？”
沈硯京擦碗的手停了一下。安以舒看著他的側臉，他沒有看她，低著頭看著手裡那個己經擦得很乾淨的碗。沉默了一會兒，他把碗放好關了水，擦了擦手，轉過身看著她。
“不是不想讓你去。”沈硯京的聲音很低，“是怕你去了就不需要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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