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，落在安以舒的眼皮上。她睜開眼，沈硯京還在睡。他的臉離她很近，近到他的呼吸拂在她的額頭上，癢癢的，他的睫毛垂著，在顴骨上落了一層淺淺的陰影，嘴唇微抿。他睡著的時候眉頭是舒展的，和醒著的時候不一樣。醒著的時候他總是在想事情，想公司的事，想她的事，想那些他從來沒有說出口但一首在心裡壓著的事。睡著的時候他什麼都不想了，就是一個普通的、累了很久的、終於睡著了的人。
安以舒看著他的臉，想到昨晚的事。他摔門出去，她又一個人在客廳裡哭了很久，給金女士打了電話，煮了一碗麵，一個人吃了，躺在床上等了很久。他回來了，手放在她的小腹上，一夜沒有拿開。她的鼻子有些酸，深吸了一口氣，把那股酸意壓了回去。她輕輕地把他的手從小腹上拿開，掀開被子下了床。
她站在廚房裡，開啟冰箱，拿出雞蛋、西紅柿、一把小蔥。她洗西紅柿的時候水聲嘩嘩的，切的時候刀工比以前好了很多，塊切得大小均勻。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學會的，大概是在那些他不在廚房的時候，她一個人練的，練到切得均勻了，練到鹽放得剛好了，練到可以一個人做一頓完整的飯了。她以前不會做飯，是他教她的，也不是教，是他做，她在旁邊看。看著看著就會了，練著練著就熟練了。
她打了兩個雞蛋，用筷子攪散，蛋液在碗裡旋轉著，發出輕輕的、嘩嘩的聲音。她開啟火，倒油，油熱了之後把蛋液倒進去，刺啦一聲，蛋液在鍋裡迅速膨脹。她用鏟子快速地翻炒了幾下，雞蛋炒好了，盛出來。然後她又倒了一點油，把西紅柿塊倒進去，炒到出汁，再把炒好的雞蛋倒回去，撒了一點鹽，翻炒均勻，最後撒上蔥花，關火。整個過程她做得很熟練，比沈硯京做得好。她端著盤子轉過身，沈硯京站在廚房門口，靠在門框上，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的，頭髮亂著，眼睛還沒完全睜開，但他在看她。
安以舒看著他，他看著她，誰都沒有說話。她先把盤子放在餐桌上，又回廚房盛了兩碗粥。沈硯京走過來在餐桌前坐下，安以舒在他對面坐下。她夾了一塊雞蛋放進他碗裡，他吃了，沒有說話。她又夾了一塊放進他碗裡，他又吃了，還是沒有說話。
“好吃嗎？”安以舒問。
沈硯京看著她，說了一個字：“好。”
安以舒低下頭喝粥，粥很燙，她吹了吹，喝了一小口。抬起頭的時候沈硯京還在看她。他的眼睛裡有血絲，昨晚沒睡好，或者根本沒睡。她看著他，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。她深吸了一口氣，把那股酸意壓了回去，問他還吃不吃。他把碗推過來，她幫他盛了粥，推回去。他端起碗喝了一口，燙到了，眉頭皺了一下，安以舒把涼水推過去，他喝了一口水。
“沈硯京，你以後不要摔門出去了。”安以舒的聲音很輕，每一個字都像被水泡過的棉花糖，軟塌塌的，一碰就要化了。
沈硯京放下水杯看著她，眼眶有些紅，聲音啞得不像他。“好。”
安以舒看著他紅了的眼眶，眼淚終於沒忍住，從眼角滑下來，順著臉頰往下淌。她沒有擦，沈硯京也沒有擦。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，她的手很小很涼，他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畫著圈，一圈又一圈。
“安以舒，我不是不想要這個孩子。我是怕你出事。從你生病那天起，我每天都在怕。怕你下不了手術檯，怕你醒不過來，怕你好了以後又出別的問題，怕你懷孕的時候大出血，怕你生產的時候——我怕的東西太多了，多到你不知道。不是我不相信你，是我不相信我自己。我怕我保護不了你。”
安以舒的眼淚流得更兇了。她隔著桌子和碗碟，看著他，聲音在抖，每一個字都在抖。“沈硯京，你不用保護我。你在我旁邊就行。你在我旁邊，我就什麼都不怕了。”
沈硯京站起來，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，把她拉進懷裡。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，聽到他的心跳，很快，快得像她第一次在衚衕裡見到他時自己的心跳。安以舒把臉埋在他的胸口，眼淚把他的衣服洇溼了一小片。她伸出手環住他的腰，手指在他背後交握，攥著他的襯衫，攥得緊緊的。
窗外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兩個人身上，把他們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。餐桌上的粥涼了，雞蛋也涼了，沒有人去管。安以舒從他胸口抬起頭看著他的臉，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，胡茬有些扎手，她用指腹慢慢地颳著，一下一下的。
“沈硯京，你瘦了。”
沈硯京低下頭，額頭抵著她的額頭，鼻尖碰著她的鼻尖。“你也是。”
安以舒笑了，笑得眉眼彎彎的。她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，然後鬆開他，把他按回椅子上。她把涼了的粥端走，盛了兩碗熱的，端回來放在桌上。
“吃飯。吃完去上班。晚上早點回來，我給你做飯。”
沈硯京看著她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，不燙了，溫度剛好。他放下碗夾了一塊雞蛋，嚼了兩口嚥下去。“你今天不上班？”
“請假了。我要去陳醫生那裡做產檢。”
沈硯京放下筷子看著她。“我陪你去。”
安以舒看著他認真的、不容拒絕的表情，沒有說“不用”，也沒有說“你忙你的”。她點了點頭，“好”。
陳醫生的診所還在香港。還是那棟白色的大樓，還是那間她來過很多次的診室。B超探頭在她的小腹上滑來滑去，涼絲絲的，凝膠有些黏，安以舒盯著天花板，不敢看螢幕，手攥著床單，攥得指節泛白。沈硯京坐在她旁邊，握著她的手，拇指在手背上畫著圈，一圈又一圈。
陳醫生看著螢幕，說了句“看到了”。安以舒偏頭看著螢幕，螢幕上有一個小小的、像豆子一樣的陰影。很小，小到她差點沒看到。陳醫生用滑鼠在那個陰影上畫了一個圈，說“這是孕囊，位置很好，大小也符合孕周”。安以舒的眼淚又湧了上來，她偏頭看了沈硯京一眼，他的表情很平靜，但她看到他握著她的手在發抖。她反手握住了他，他也握緊了她。
從醫院出來，香港的天很藍，雲很白，像一大團一大團的棉花糖。安以舒走得很慢，沈硯京也走得很慢。她從包裡拿出那張B超照片，舉在陽光下看了很久。那個小小的、像豆子一樣的陰影，在她身體裡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，慢慢地、穩穩地、一天一天地長大。她把照片貼在胸口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沈硯京，你要當爸爸了。”
沈硯京看著她，陽光落在她的臉上，她的眼睛裡有光。那種光不是以前那種亮晶晶的、像碎了一整片星河的光，是一種很沉的、很穩的、像錨一樣紮在他心裡的光。他看了她兩秒，伸手把她落在臉側的頭髮別到了耳後。“嗯，你也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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