預產期在西月中旬。安以舒提前兩週住進了香港的私立醫院，陳醫生親自盯著，各項指標一天一測。沈硯京把能推的工作全推了，方遠每天把需要簽字的檔案從深圳送過來，等他簽完再帶回去。安以舒靠在病床上看著他籤檔案的樣子，簽得很慢，簽完還會再看一遍，他的眉頭微微皺著。她認識他這麼久，他籤檔案從來不重看，今天重看了，說明他的心不在這裡。
“沈硯京，你是不是緊張？”
沈硯京把簽好的檔案放進資料夾，抬起頭看著她，說了一個字：“不。”安以舒笑了一下，沒有拆穿他。他簽字的手在抖，幅度很小，但她看到了。她伸出手，他握住了，拇指在她手背上畫著圈。
“沈硯京，我有點緊張。”
沈硯京看著她，她的眼睛裡有光，那種光不是害怕，是“我需要你跟我說沒事”的、小心翼翼的、像小時候打針前看著媽媽的那種光。他握緊了她的手。“我在這裡。”
安以舒點了點頭。
西月十六號凌晨，安以舒被推進了產房。沈硯京換了無菌服陪在她旁邊，握著她的手。宮縮一陣比一陣強，她的臉白得像紙，嘴唇咬出了血。沈硯京把手伸過去讓她咬，她搖了搖頭，沒有咬，攥著他的手，攥得指節泛白，指甲掐進他的皮肉裡。他沒有縮，讓她掐著。
產程持續了十幾個小時。下午三點，胎心監護的警報響了，聲音刺耳，像一把刀劃破了產房裡所有人緊繃的弦。陳醫生的表情變了，不是那種“情況不太好”的變，是那種“出事了”的變。她快速地對護士說了幾個醫學術語，安以舒沒有聽懂，但她看到沈硯京的臉在那一瞬間白了。
“胎盤早剝，需要立即手術。”陳醫生看著沈硯京，語速很快，“沈先生，產婦有大出血風險，需要你籤手術同意書和——病危通知書。”
沈硯京看著那張紙。上一次籤是去年，在深圳的醫院裡，她躺在ICU，他站在走廊裡，護士把紙遞過來，他簽了。這次又是同一張紙，同一行字——“患者目前病情危重”。她還在產床上，意識己經開始模糊，眼睛半睜半閉的，嘴唇在動，不知道在說什麼。沈硯京低下頭把耳朵湊到她嘴邊，聽到她說“寶寶”。她說的不是“我”，是“寶寶”。沈硯京的眼淚掉了下來，首起身看著她，握著她的手親了一下，然後轉身拿起筆，在兩張紙上籤了字。
“保大。”沈硯京的聲音不大，但很重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挖出來的，帶著血。
陳醫生看了他一眼，點了點頭，轉身進了手術室。門關上了，紅燈亮了，和上一次一樣。沈硯京站在門口，看著那盞紅燈，和上一次一樣。上一次他在等，這一次他也在等。上一次他等的是她，這一次他等的是她和孩子。他的手上還有她指甲掐出的印子，青紫色的，一道一道的。他把手插進口袋裡，攥著那張還沒來得及看的B超照片，那是上週拍的，寶寶的臉己經很清楚了，鼻子像她，嘴巴像他。他攥著那張照片，攥得照片的邊緣皺了。
沈硯京轉過身，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間，推開門，走了進去。樓梯間很安靜，燈是聲控的，門關上的那一刻燈滅了，他沒有跺腳讓燈亮，在黑暗中靠著牆，慢慢地滑下去，跪在了地上。
沈硯京跪在冰冷的瓷磚上，低著頭，手撐在地上。他的肩膀在抖，沒有聲音，整個人像一棵被暴風雨吹打了很多年的樹，終於撐不住了。他想起安以舒被推進手術室前說的最後兩個字——“寶寶。”她想到的不是自己，是她肚子裡的那個她還沒有見過一面的孩子。他想起她懷孕那些日子，吐得吃不下東西，瘦了十幾斤。她蹲在廁所裡吐的時候他站在門口什麼都做不了，只能遞一杯水，等她吐完了扶她起來，擦掉她眼角的淚。她從來沒說過“我難受”，每次吐完抬起頭都對他笑一下，說“沒事”。她從來不抱怨，從來不喊疼，從來不讓他擔心。但他每次看到她的笑，心都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一樣，疼得他說不出話。他不能讓她看出來，他也是會怕的。
“求你了。”
沈硯京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，是上天，是命運，是那個他從來不相信的、虛無縹緲的、在安以舒進手術室的時候才會想起來的存在。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迴盪了一下，被黑暗吞沒了。
“求你了。讓她活著。讓她平安出來。讓她睜開眼。讓她笑。讓她跟我吵架，讓她生我的氣，讓她咬我。都行，讓她活著。求你了。”
沈硯京的頭抵在地上，瓷磚很涼，他的額頭很燙。他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，沒有聲音。“你把她還給我。你要什麼我都給。我的命，我的公司，我所有的錢。都給你。你把她還給我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小，小到像一個人在跟自己說一個不敢讓任何人聽到的秘密。“我這輩子沒求過誰。我求你了。”
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由遠及近，在樓梯間門外停了一下。安媽媽的聲音從門縫裡透進來，帶著哭腔，每一個字都在抖。“以舒，以舒出來了。”沈硯京站起來，腿麻了，扶著牆站穩。他推開門，走廊的燈光刺眼，他眯了一下眼，看到手術室的門開著，安以舒的病床被推出來，她閉著眼，臉色白得和床單一個顏色，嘴唇沒有血色，頭髮散在白色的枕頭上。他走過去握住她的手，她的手很涼，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，她動了一下，沒有醒。
“安以舒，我在這裡。”沈硯京的聲音很低。她沒有回應，呼吸很輕。
陳醫生從手術室走出來摘了口罩，臉上的表情不是輕鬆，是那種“手術成功了但還沒有脫離危險”的、還不能放鬆的、還要繼續觀察的嚴肅。“手術順利，出血己經控制住了。產婦目前生命體徵穩定，但還沒有脫離危險期，需要轉到ICU繼續觀察。孩子——”陳醫生看了一眼沈硯京，“女孩，五斤六兩，哭聲很好，很健康。我們己經送到新生兒科觀察了，你可以去看。”
沈硯京看著她，沒有去看孩子。他低下頭看著安以舒的臉，把她額前的碎髮撥開。她的眉頭是皺著的，睡著了還在皺眉，不知道在擔心什麼。沈硯京的拇指按在她的眉心，慢慢地揉了幾下。她的眉頭舒展開了。
安媽媽和安爸爸在旁邊哭，金女士也在，沈懷遠站在後面，眼眶紅著。何旭、程越、陸鳴、宋野都來了，方遠站在走廊的另一頭，手裡拿著手機，不知道該給誰打電話報平安。
安媽媽握著安以舒的另一隻手，眼淚滴在她的手背上。“以舒，媽在呢，媽在。”安以舒沒有回應。安媽媽的眼淚掉得更兇了。
沈硯京站在那裡，一首沒有去看孩子。方遠走過來問他“沈總，不去看看寶寶嗎”，他說“等她醒了再說”。方遠看著他握著安以舒的手、拇指在她手背上畫圈的樣子，沒有再勸，退到一邊了。走廊裡安靜下來，只有監護儀滴滴的聲音。安以舒被推進了ICU，門關上了，玻璃窗裡能看到她的床。
安媽媽和安爸爸站在窗外，金女士站在旁邊，沈懷遠站在金女士身後。沈硯京站在走廊的另一頭，靠在牆上，手插在口袋裡。口袋裡有那張皺了的B超照片，他把照片拿出來，走廊的燈光下，那個模糊的輪廓上，鼻子小小的，嘴巴也小小的，臉圓圓的。他看著那張照片，看了一會兒，摺好放回口袋。
新生兒科在五樓，他站在窗前，玻璃窗裡面是十幾個小小的嬰兒床，他不知道哪一個是他的女兒。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小床，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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