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望海看著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問：“司令官，在歐洲，一個公國的親王，難道需要對國王的每一道政令負責任嗎？”
甲板上安靜了片刻。
雷爾生沒有立刻回答，但臉上的神色己經有了微妙的變化。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。
在歐洲，每個邦國的公爵、伯爵、親王都只對自己的領地負責，皇帝的政令到了下面未必管用。尼德蘭聯省共和國自己就是從西班牙國王手裡打出來的，他們比誰都清楚“親王不等於國王”這個道理。
“許先生，”雷爾生的語氣終於放緩了，“你的意思是，惠王府和南巡撫，不是一回事？”
“從來就不是一回事。”許望海正了正衣冠，“南巡撫是朝廷命官，他打你們，是奉朝廷之命。惠王殿下是宗室親王，他只管自己的封地和採辦。去年我跟司令官談的，是王府的船出海，不是朝廷的船出海。今天我來談的，依然是王府的船。”
雷爾生沉默了一會兒，手扶著船舷，望著遠處的海面。過了好一陣，他轉過頭來，“那五艘船的事，惠王殿下還準備繼續？”
“當然。”許望海回答得毫不猶豫，“三船貨己經在籌備了。”
“你憑什麼保證，貨一定能交到我們手裡？”雷爾生盯著他，“上一次你們的巡撫來談判，可一轉頭就動了手。許先生，我憑什麼相信你？”
許望海沒有退讓，迎著他的目光反問：“司令官，你們的船從巴達維亞開過來，空著來跑一趟，你們又有什麼損失？不過是多費些淡水和時間罷了。”
雷爾生剛要開口，許望海抬手止住了他，“這五艘船的交易，是你們巴達維亞總督親口應允的。司令官，你們在澎湖剛剛吃了敗仗，雖然主力未損，但折了三艘船是事實。這種時候放棄一個己經在籌備中的交易夥伴，是聰明的做法嗎？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加重了幾分，“反倒是我們——王府己經砸了大筆銀錢進去，貨在準備，人手在訓練。如果明年你們的船開過來，說一聲不換了，我們這三船貨找誰去？按理說，該要保證金的是我們，而不是司令官你。”
雷爾生身後的雷約茲中尉聽到這裡，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。
雷爾生笑了，臉緊繃皺紋都鬆了，“許先生，你很會談判。”他整了整領口的軍服，“好。五艘船，照舊。明年的季風到來之前，船會從巴達維亞開過來。貨交到我們手裡，船交到你們手裡。”他伸出手，“東印度公司最重承諾。既然談妥了，就不會反悔。”
許望海也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，“惠王府言出必行。”
他轉頭望了一眼遠處海面上的王府福船，然後轉回來，語氣平淡地說道：“對了，下個月南下的風起，王府會有六艘船出海。”
雷爾生點了點頭，“行，可以。惠王的船我們放行。”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毫無波瀾。許望海看著他這副神態，心裡卻猛地一沉。
惠王的船他們不碰，那其他的呢？
許望海面上不露聲色，心裡卻己經有了判斷：紅毛番今年還會繼續攔截商船。
他沒有再多說什麼，拱手告辭。
雷爾生命人放下小船，送他回福船。
小船劃出去幾丈遠，許望海回過頭望了一眼那艘三桅大船。
這艘巨船像一堵鐵牆，沉默而不可撼動地橫在海面上。
許望海轉回身，望著前方越來越近的王府福船，“這船一定要換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