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時幾人都還是稚子幼童，誰記得清楚那一年有什麼事？
趙南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，見幾人都不說話，才自顧自說道：“萬曆五年……張居正奪情，吾師艾穆與其他三人上疏反對。”
他頓了一會，細細回想了一下，“吾師上奏‘大臣去留，關係國體。張居正父死不奔喪，叨位忘親，人心何安？’”
“疏遞上去沒幾天，旨意就下來了，西人皆受廷杖。吾師杖八十，充軍流放。”
趙南星說完，看了一眼窗外煩人的蟬鳴，一陣一陣不停不歇，吵得人心煩。
收回目光，又看著在座的三人。
“你們沒經歷過那個年月。廷杖落下來的時候，讀了一輩子聖賢書換來的那點體面尊嚴，廷杖砸下去，就什麼都沒有了，滿朝噤若寒蟬。”
“之後又是國本之爭……三十八年了。”
“神宗皇帝后來再沒用過廷杖，我以為這個祖制就此封存了。沒想到……”
韓爌聽完，也沒明白他是什麼意思，開口道：“夢白公，不管過去如何，現在咱們要定個章程，不然人心……”
“章程？”趙南星打斷了他的話，“可知國本之爭後，為何神宗棄用廷杖？”
楊漣聽懂了他的話，往前探了探身子：“夢白公的意思是繼續上疏反對？”
“不上疏，皇上就以為我等怕了。”趙南星的語氣很硬，“廷杖不是打在一人身上。這一百杖，是打給百官看的。”
三人心中一緊，國本之爭，這個事他們也聽說過。那得拿多少人命去填？
左光斗終於開口了，帶著幾分婉轉：“夢白公，上疏是應該的。但……皇上那邊剛剛發了旨，不許再就魏忠賢的事瀆奏。咱們這時候上疏，這會不會……”
他沒有把話說完，但意思己經很清楚。
誰也不希望那廷杖落在自己身上，一百杖，真會死人的。
趙南星看著他，目光裡帶著幾分失望，又帶著幾分理解，“遺首，我知道你顧慮什麼。可你想過沒有——如果這一次咱們退了，下一次呢？皇上若是以此為要挾，那今後這朝廷該如何管理？國家養士兩百餘載，仗節死義，自當如此。”
“當年吾與顧叔時創立東林，立意為何？”他的聲音越來越高，最後幾乎是在質問幾人，“若無文死諫，何來朗朗青天。”
左光斗低下頭，沒有再說話。
“夢白公，”韓爌斟酌著措辭，“皇上現在正在氣頭上。咱們這時候上疏，措辭若激烈了些，只怕火上澆油。”
趙南星看了他一眼，心中長嘆了一口氣。
“虞臣，你說的有道理。”他的語氣緩了緩，“但這件事，不能因為怕火上澆油就不去做。你們還年輕，往後還有幾十年要在這朝堂上過……”
感覺口渴難耐，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。
“我今年七十有五了。”趙南星放下茶盞，聲音恢復了平靜，“這條命，活一天算一天。所以——這封反對廷杖的疏，我來上。”
三人同時抬起頭。
“夢白公……”楊漣剛要開口，被趙南星抬手止住。
“聽我說完。”趙南星的目光沉穩而堅定，“這件事，我來開口，比你們開口更合適。皇上就算不高興，也要想想——我一個七十五歲的老頭子了，他總要顧一點名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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