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僕正彎腰撿著地上的書頁，聽到這句話，手一僵，抬起頭來：“老爺，這時候進宮……”
“別問了。”葉向高打斷了他，“去，把朝服拿來。”
老僕沒敢再多言，放下手中的紙頁，轉身出了書房。
葉向高站在一片狼藉中，負手而立。
朝服。
他穿了一輩子的東西，從青袍到緋袍，從鸂鶒補子到孔雀補子，再到如今這仙鶴補子。
一步步走上來，走了西十二年。
不多時，老僕捧著衣裳進來，身後跟著兩個小廝，一人捧著玉帶，一人捧著烏紗帽。
朝服己經熨過了，紅得莊重，像凝固的血。
葉向高張開雙臂，由著他們服侍著更衣。
先是裡衣，素白的中單，領口緊貼脖頸，一絲不苟。然後是那件紅色圓領袍，大紅的底色，用的是上等的江綢，光澤溫潤。
老僕理了理領口，又繞到身後，把背後的褶皺一一撫平。
圓領袍的胸前，是一塊金線繡成的仙鶴補子。
那仙鶴單腳立在海水江崖之上，雙翅微收，長頸微曲，頭頂一點丹紅，繡工極精，羽毛根根分明。
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，落在補子上，金線泛著亮光。
仙鶴，一品文官。
官至極品，人臣之極。
葉向高低頭看了一眼那隻仙鶴，伸手拇指輕撫了幾下，好像要抹去上面的灰塵。
小廝捧著玉帶上前，躬身舉過頭頂。玉帶是羊脂玉的，鑲金託，每一塊玉板都溫潤如脂，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葉向高接過玉帶，自己繫上。玉帶扣合的那一刻，他感到腰間一沉，像是什麼東西壓了下來。
最後是烏紗帽。
老僕雙手捧著，小心翼翼地戴在他頭上，理了理兩邊的帽翅，退後一步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點了點頭。
葉向高走到銅鏡前，站定。
鏡中的人，紅袍玉帶，烏紗仙鶴，端端正正的一品大員。
只是那袍子下的身軀己經有些佝僂了，肩膀不像年輕時那樣舒展，腰也不像從前那樣挺首。
臉上的皺紋深深淺淺地刻著，眼窩陷了下去，顴骨突了出來，花白的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，卻掩不住那股子日暮西山的蒼老。
他看了許久，抬手正了正帽翅，又理了理領口。
然後他轉過身，走到書案前，拿起那份致仕疏，展開看了一遍，確認無誤，又摺好，重新放入袖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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