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維東跨進門檻，穿過前院，徑首往丁國昌的值房走。
到了門口，也沒敲門，推門就進去了。
值房裡炭火燒得旺，桌上擺著一隻黃銅小爐，爐上溫著一壺酒，酒氣混著炭火的暖意，撲面而來。
丁國昌坐在桌前，手裡捏著一把匕首，正在切一塊醬牛肉，切得厚薄不均，塊頭差不多都是一口大小，碼在碟子裡。
見他進來，丁國昌頭也沒抬，只朝對面的椅子努了努嘴：“吳大人怎麼有空來我這了？”
吳維東在對面坐下，也不客氣，從旁邊拿了一副碗筷坐下。
夾起碟子裡一塊牛肉塞進嘴裡，嚼了兩口才開口：“你倒是清閒。府衙那邊招呼你衛所出兵護衛街市，你一推了事，結果自己在這喝酒吃肉。街上那麼多佃戶進進出出的，萬一出了亂子，你擔得起？”
丁國昌放下匕首，小心擦乾淨後插入刀鞘。
拎起溫好的酒壺給他斟滿了一杯，又把自己的杯子滿上，端起酒杯一口悶了，抹了抹嘴，“護衛？老吳，你進來的時候也看見了，門口那兩個，兩個六十多，一個腿腳不利索，一個轉腦袋都費勁，讓他們去維持街面？別被踩死我都燒高香了。”
如今衛所在冊三千，實際能動的不到兩千，都在江上漂著。
他吳維東愁糧少，他丁國昌愁船出事。
這漕糧的船過境，當地的官員就沒人能睡安穩。
吳維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他也知道衛所空虛，丁國昌說的是實話。
丁國昌又切了一塊肉，塞進嘴裡嚼著，含含糊糊著就說話：“邸報……你看了吧？魯總管……那邊又敗了。”
吳維東點頭：“看了。深入水西那一仗，渡河的時候被叛軍從背後襲擊，諸營盡潰，陣亡數千人。魯欽是戴罪治事的，這一敗，這官位怕是保不住了。”
丁國昌哼了一聲，“年初王三善死了，魯欽就是戴罪之身，如今又遭此大敗，別說保住官位，能保住命就不錯了。哼哼，要我說，沒兵也有沒兵的好處——在後方運運糧，成了也有一份功勞，雖然少，可起碼不用拿命去拼。”
他端起酒杯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，想了想後灑在了地上，“我可不想當陳指揮使。”
吳維東知道他灑酒在地敬的是誰。
五年前，遼東經略熊廷弼增調湖廣援兵。
荊州衛陳指揮使，帶著荊州衛三千多能戰的兵去了遼東。
天啟元年，渾河之戰和廣寧兵敗，援遼湖廣兵全軍覆沒。
荊州衛三千多人，連埋屍的地方都不知道。
兵部和湖廣都司那邊對了一下賬，確認了死訊，便在這荊州衛所的簿冊上抹去了陳指揮使的名字。
丁國昌是那之後才以千戶暫代指揮使一職的。
“二十年平西南，陳指揮使他老子帶著三千人死在貴州，雖然贏了，但只回來了一半。兩年前他死在了遼東， 一個也沒回來。如今他家那小子還穿開襠褲，上面到現在還沒個說法。這幫狗孃養的。”
吃空餉又不是一頭的事，上面吃的比下面的多。
程式卡在一半，丁國昌都不知道朝廷給荊州衛到底撥下來多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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