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忠賢又磕了三個頭，起身時膝蓋有些發僵。
他強頂著膝蓋不適，將昨日顧秉謙給的內閣名單放到御案上，這才躬著身倒退幾步，出了殿門。
沿路對著貼身的小太監一個個吩咐好，眾人散去。
一路出了宮門，常用的轎子候著，魏忠賢掀簾坐進去，簾子放下的一瞬間，他臉上沉了下來，“回府。”
京城夏夜悶得像一隻蒸籠，宅子裡雖然擺了冰鑑，可那點涼氣剛散出來就被窗縫裡湧入的熱風沖淡了，只剩下若有若無的一絲，貼著地面遊走。
魏忠賢睡了半日，腿腳恢復了過來，坐在那喝茶。
小太監垂手站在角落陰暗裡，大氣不敢出。
崔呈秀是第一個到的。
許顯純從北鎮撫司趕了過來，顧秉謙最後到。
三人到齊後，宅子的門合上了。
顧秉謙端起小太監遞來的茶喝了一口，放下後才慢悠悠說道：“我跟魏廣微這廝聊過了，顯然他自己以為是勝券在握，嘴沒太緊。他想當張居正，最次也是葉向高，救下東林幾人保住他們的命，以後東林在京裡留下的人就為他所用了。他現在覺得三法司會審，刑部主審、都察院監審、大理寺複核，他拿下了刑部，就穩了。”
“張江陵？葉首輔？”崔呈秀唾了一聲，“他也配？無恥之尤，反覆小人！他就是……”
魏忠賢虛按了一下，阻止了崔呈秀繼續罵，目光轉向許顯純：“人犯和卷宗，都移交了？”
許顯純連忙正了正身子：“回魏公，今日午後，北鎮撫司己經把周朝瑞、袁化中、顧大章、魏大中西人提了出來，連同案卷一併送去了刑部。之前取的口供、物證，都己經留了底。”
崔呈秀在一旁哼了一聲：“他魏廣微沒想過， 若是這案子一路翻上去，這幾人官復原職了，到時候他能落得什麼好？趙南星可沒死呢！”
許顯純跟著接了一句：“崔侍郎說的，正是下官擔心的。今日北鎮撫司那邊把卷宗打包送走的時候，下面的人都在問是不是之前那些功夫都白做了。若這案子當真在刑部翻了盤，楊漣、左光斗那些人還在押解進京的路上，到時候是不是也要一併翻？”
兩人你一言我一語，說的都是同一個意思。
內堂裡的空氣又沉了幾分。
魏忠賢聽著，沒有急著開口。
等兩人說完，他端起面前那盞茶喝了一口，然後放下，看向顧秉謙：“顧閣老，你跟他們說說。”
顧秉謙點了點頭，目光在許顯純和崔呈秀臉上各停了一下，才開口：“魏廣微他以為抓到了個好機會。可他算漏了一件事。他以為薛貞是東林那邊的人，以為刑部會替他兜著底。可薛貞早就己經投了魏公了。”
內堂裡安靜了一瞬。
許顯純的眉頭猛地抬了一下，崔呈秀扇著熱氣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兩人同時看向魏忠賢，又同時轉回顧秉謙臉上，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。
顧秉謙笑了笑，“呵呵，去年薛貞從湖廣巡撫任上調到南京，任吏部右侍郎，南京嘛，那是閒職。當時正好是楊漣彈劾魏公二十西罪名的當口，廷杖之後，朝堂震盪。薛貞那時候就看明白了風向，暗中遞了帖子過來。魏公把他從南京調回京城，任刑部尚書。這事外面沒人知道，知道的只有魏公和我。當時魏公告知我，也是為了讓我暗中照顧，免得誤傷了。魏廣微不知道，他還以為薛貞還是那個跟東林交好的薛貞。”
許顯純最先回過神來，緊繃的肩膀鬆了，“若刑部尚書是咱們的人，那三法司會審的格局就完全不一樣了。刑部主審，推勘訊問、定口供、定罪名，都是薛貞說了算。都察院那邊王紹徽是咱們的人，只要他盯著大理寺，刑部定了案、都察院監了審，大理寺獨自想駁，也駁不動。”
顧秉謙點了點頭：“正是這個理。案子到了刑部，不過是換了一個地方走程式。該定的罪照樣定，該結的案照樣結。”
崔呈秀長舒了一口氣，端起茶盞灌了一口，頓時覺得渾身清爽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輕鬆：“那今日這事，便沒什麼好擔心的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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