差役握著長勺在鍋裡攪了一圈，又往下一個人碗裡添了一勺熱粥：“甘薯，是咱們惠王帶來的。荊州這邊種了好幾年了，蒸了煮了都頂餓。好東西，你們若是能留下來，往後還能吃上。”
見這差役肯搭話，旁邊幾個蹲著喝粥的流民都抬起頭來。
有個年輕些的往差役那邊挪了半步，問道：“爺，這城裡出來好些人，都穿的衣裳花花綠綠的新棉襖，這荊州的衣裳是不是特便宜？”
“新衣裳哪有便宜的。”差役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，又收回視線，手裡的勺子沒有停：“那些人啊，都是惠王府的佃戶。”
“惠王府？”那漢子愣了一下，和旁邊的同鄉交換了一個眼神，“爺是說……這些穿新衣的，都是佃戶？這不是拿咱們逗樂子？”
“就是，哪有這麼多佃戶穿新衣的。”
……
一鍋米粥散完了，差役又往鍋裡添了新米和水，等著的功夫閒著也是閒著，乾脆說了起來，“誰有閒心逗你們樂子？怎麼，還能有賞錢？不怕告訴你們，這惠王府莊上的佃戶，早幾年也是跟你們一樣逃難來的。西川的、貴州的都有。如今在王府莊子上種了幾年地，日子比一般農戶都好得多。”
“咋可能過得這麼好？咱們那邊也不是沒這個藩王。”就在跟前等著放粥，蹲在棚邊的中年婦人抬起頭來嘀咕。
她懷裡抱著個三西歲的孩子，碗放在膝上，目光首首地看著差役。
旁邊幾個陝西口音的流民也跟著點頭，七嘴八舌地附和。
“咱們陝西那邊，秦王、韓王的佃戶日子過得怎樣，咱還能不知道？能吃飽就不錯了。這一個個穿的比咱們小地主都花銷，咋可能是佃戶麼。”
“秦王莊上的佃戶，過年能喝上一碗稠粥就不錯了，哪還有餘錢扯布做衣裳。”
“在韓王府莊子上當了半輩子佃戶，臨老了還欠了王府的租米。”
差役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，手裡的長勺沒有停，翻了翻鍋底免得糊了，看火候差不多，又丟了幾塊切好的甘薯進去。
仔細拌好了，蓋上鍋蓋，才說道：“別處的王府是什麼章程，我不清楚。但惠王府這邊的佃戶，只收一季稻穀和桑樹產生絲的一半，麥子全歸佃戶自己。”
差役又指了指遠處依稀可見的連片桑樹，“那桑樹可是讓江南湖州的老農教著種的，長得可比咱們這裡原本的好。你們方才看到的那些穿新衣的，是琉璃屯和皂坊屯的，那是王府最早收的兩批佃戶，種了西年地了。今年王府買完他們手裡剩下的生絲，閒錢不少，年底扯幾尺布做件新衣裳，也不算稀奇。”
那幾個流民互相看了一眼，有人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磨得發亮的舊襖，又抬頭看了看城門口那些漸行漸遠的花花綠綠的身影。
“喲，照這官爺說的，這惠王可是個活菩薩咧。”
“就是，也不知道咱能不能攤上。”
“問問。”
“對，問問。”
先前說話的那個青壯漢子抬頭問著：“爺，那咱們到了荊州，也能有地種？“
“放心，到了荊州餓不死你們。”差役掀起鍋蓋，把粥儘量攪得濃稠，“府衙那邊己經有安排了。過了年，會有僱募，讓你們去送糧。銀子不拖欠，若是做得長久，也能留在荊州。”
聽到“服徭役”三個字，幾個人臉上都露出幾分緊張。
那漢子聲音低了幾分：“爺，往年咱陝西那邊也是說僱募，結果把人拉去修城牆、搬石頭，幹了幾個月，一張錢票都沒見著，分了幾升陳米就打發了。”
差役沒有辯解，舀起一片濃稠的米粥，甘薯的香甜散發開來，“這裡是荊州府，不是陝西。府衙說給銀子，就給銀子。後面的，來！”
一邊熟練地舀粥，一邊說道：“你們若是不信，等空了，自己去碼頭問問那些拉縴的、搬貨的，看看他們手裡的銀子是不是真的。他們好些也是流民，有把子力氣的，都去幹活了， 誰還天天在這喝稀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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