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日陳良棟便去見了朱一馮。
兩人隔著一張茶几坐下,茶水端上來之後,陳良棟沒有繞彎子,開門見山地問道:“朱撫臺,下官在笨港核了幾天,有些事想當面請教。”
朱一馮神色平靜:“陳御史請說。”
陳良棟把手裡那本核查冊子翻開,“朱撫臺的塘報裡說,惠王船隊“從旁協助“。可本官查驗過,笨港那成片摧毀的戰船,應該不是衛所官軍所為吧?惠王府船隊在笨港海戰中承擔了最重要的炮擊任務,那海盜船盡是惠王船隊所毀,而這一點,在朱撫臺的塘報中幾乎一字未提。朱撫臺這麼壓惠王的功勞,就不怕朝廷查出來?”
朱一馮慢慢端起茶碗喝了幾口,放下之後拍了拍官袍的褶皺才開口:“陳御史,本官有一句話,想先問問你。”
“請說。”
“陳御史查出來了,可沒有首接往朝廷上報,而是先來了本官這裡。既然來了,就說明陳御史心中也知道——這件事實在是不好辦。”
見陳良棟沒有否認,朱一馮繼續說下去:
“本官在塘報裡寫的是‘衛所官兵與海盜激戰,惠王船隊從旁協助’。這話有沒有錯?福建衛所的水師確實是首功。俞諮皋率領官軍上岸後,與海盜激戰數天,死傷數百人,拿下這數千賊子。至於王府船隊——他們從頭到尾沒有上岸。”
“所以本官說衛所官兵是主力,這就是事實。王府船隊從旁協助,這也是事實。而塘報報上去之後,內閣沒有追問,兵部沒有追問,陛下也沒有追問。陳御史覺得,這是為什麼?”
陳良棟沒出聲,但心裡明白,是因為朝廷不想讓藩王請領戰功。
“本官把惠王功勞壓一壓,朝廷就省事。陳御史如果非要把王府的功勞翻出來,讓朝廷再議一遍,到時候朝堂上就不好看了。如此百年未有之大功,卻落到藩王頭上……嘖嘖。”
“大功?”陳良棟駁斥道:“這算什麼大功?且不談倭寇鄭芝龍己回日本,根本不在笨港,你們卻匆匆上門,這這裡面是何緣故?而就在笨港的鄭芝虎這賊首也沒抓到,這算什麼大功?”
“沒抓到鄭芝虎,那是因為官軍糧草無繼!”朱一馮重重拍了茶几,“福建旱了兩年,衛所缺餉缺糧,此一戰朝廷分文未撥,本官靠著的是福建自己的底子,毀船近百、斬首六千、俘虜數百、燒了笨港十寨裡的三座。這難道不是一等一的大捷?”
陳良棟想要說話,朱一馮抬手打斷了他:“這不算大捷,那寧遠算什麼大捷?努爾哈赤也沒被袁崇煥打死,真建奴死了多少?可朝廷還是把寧遠大捷算成大功,袁崇煥照樣升官。怎麼到了福建這邊,跨海打掉了鄭芝龍的老巢、燒了三座寨子,反倒不算大功了?陳御史,你捫心自問,這公平不公平?這讓福建官兵怎麼想?”
陳良棟聽到他拿寧遠大捷來比,感覺像是吃了蒼蠅一樣噁心。
寧遠大捷的事他自然清楚,袁崇煥據城而守,建奴攻了幾天沒攻下來,燒了覺華島便退了,卻被稱為“遼左發難以來第一捷”。
相比之下,福建這邊是渡海主動出擊,燒敵巢、毀敵船、殺敵數千,論戰果確實比寧遠更紮實。
他最後硬撐了一句:“主力分明是惠王的船隊,你福建官軍——”
朱一馮不等他說完,首接截住了話頭:“哼,那陳御史便照實上報,說福建衛所官軍懦弱無能,全靠王府護衛才打贏了這一仗。本官沒有意見,最多丟了這烏紗,陳御史儘管寫。”
他這一番耍橫,陳良棟倒是有點麻爪。
當然不能真的這麼報——如果他呈上去“福建官軍不堪一擊、全靠藩王私兵打了勝仗“,那被彈劾的就不只是朱一馮了,還有他這個輕重不分的巡按御史。
朱一馮見他僵著,也遞了個軟梯子,“陳御史,本官在塘報裡壓了惠王的功勞,是替朝廷省事。你以為上面的人沒看出來?你非要翻起蓋子,到時候朝堂的諸位大人怎麼看你?”
話說完,朱一馮便自顧自喝著茶。
陳良棟坐在椅子裡,久久沒有開口。
照實上報,符合他這個御史的職責。
但是不合為官之道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站起身來,朝朱一馮拱了拱手:“朱撫臺的話,下官都記下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