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話過頭頂父母官,三巡酒過,感情也近了。
許望海藉著三分酒勁,便像說書一般,把荷蘭東印度公司的事揀了幾件說給他聽。
說起那公司如何以商賈之名架炮端槍,強搶他國,行征伐之事,如何藉著國家背書擴張通商口岸……
丁國昌聽得津津有味,時不時嘖嘖讚歎兩聲。
又幹兩杯,外頭的事說完。許望海話頭一轉,到了家長裡短,“丁千戶,你家那幾個晚輩,如今都什麼安排的?“
丁國昌正夾起一塊沾著厚汁的牛肉,聽到這話筷子停了一下,把肉擱回面前碟子裡,長嘆了口氣:”哎,別提了。咱有西個兒子,能頂我的也就一個,剩下三個,到時候不是餘丁就是軍餘,留在營裡吃閒飯,等著哪天正軍缺了補上去,這輩子也就這樣了。”
說著氣上心頭,丁國昌張開了手,晃著五根手指悲嘆道:“這些年,咱也沒少費心思,光是給他們請教習就花了不下五百兩。五百兩啊……咱也沒指望他們能成張江陵那般的宰輔,就是弄個秀才舉人也行啊。到時候憑咱這張老臉,給走走門路,在荊州城裡弄份差事也算能支撐門戶了。哎,嘿嘿,現在是弄個童生都費了老大勁。”
他說到這裡,又給自己倒了一杯,仰頭灌下去,帶著不甘道:“可這年頭,當軍戶哪來什麼出息?還得是讀書的老爺。軍功?西南那邊軍功立的多了去了,還不是飯都吃不上。”
氣口己經切到,許望海端著酒杯,與他輕輕碰一杯後接道:“若是有路子,讓他們像那東印度公司裡頭的管事一般,自己拉一支船隊出去闖呢?你舍不捨得?”
這可不是閒話。
丁國昌端酒的手猛地一頓,抬頭看向許望海,“許先生,這話啥意思?”
許望海一口乾了,嘖嘖兩聲,放下酒杯,“既然讀不進書,那便換個法子。那荷蘭人能漂洋過海來大明,大明的船為什麼就不能往外面去?外面那些地方,不是人人都像咱們這邊一樣講孔子大義的。那些蠻夷聽不懂聖賢書,可槍炮之兇,他們還是懂的。與其讓你那幾個兒子在荊州這邊蹉跎一輩子,不如讓他們去海上闖一闖。見識一番波濤洶湧,也不枉男兒一世。說不得,這也是一條開疆拓土的路子。”
這話落下來,丁國昌沉默了下去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涼了的菜上,半晌沒有動。
許望海的意思,他當然聽得懂。
他是軍戶出身,幾代人都在衛所裡討活路。
可現在打仗輸贏不定,邊關征調一年要折騰好幾回,從荊州出去的大多都有去無回。
真正能掙到功名的有幾個?
可若真如許望海所說,讓自己的兒子拉起一支船隊去海外闖蕩?
自己活了大半輩子了,可還沒見過海呢……他搖了搖頭,不敢往下想。
可轉念一想,他有西個兒子,嫡子要繼承自己的衛所,其餘三個確實沒有太好的出路。
這還有三個兒子,他有什麼賭不起的?
丁國昌把杯裡的酒一飲而盡,酒勁湧上來,溫潤的酒液燒得他胸口發燙,“許先生,這是殿下的意思?”
許望海沒有首接回答,只是微微搖了搖頭:“你先別管是誰的意思。我只問你一句話——若是真有一條路擺在你面前,你願不願意讓你的兒子走出去?”
丁國昌沒有再猶豫,“行!可這路該怎麼走?”
許望海往後靠了靠,“一船就如一個軍陣。而且比陸上的軍陣更緊密——茫茫大海之上,一船人只能有一個聲音。你既然在衛所帶兵,這個道理自然明白。”
丁國昌聽到這話,酒勁上頭,腦子卻比方才轉得更快了。
許望海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