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發現一戶普通人家,按照五口人來算的話,一個成年男子每日要吃一升五合米,婦孺老人少一點,算一升,如此說來,一個人一天至少要一升米才夠。”
“這麼算,一戶人家一年要吃18石糧食才算勉強能吃飽。”
“涇陽縣這些年免稅,但過去每年夏稅是一萬六千零八十二石七鬥一升有餘,秋糧是一萬五千六百零三石一斗四升有餘。”
“按照太祖定下的‘三十稅一’的稅率,也就是約3%,再根據受災前田畝凡八千五百六頃八十五左右的資料,涇陽縣的平均畝產就是1.24石。”
朱由檢看到這個數字,一下子睏意全無。
他用手敲擊桌面:“這麼說來,一戶人家想要吃飽的話,得有14.5畝田才夠。”
黃宗羲先是驚訝於朱由檢的計算速度,隨後又說道:“陛下英明。這還只是保證一家人能吃飽的情況,如果算上田賦、還有徭銀等等,14.5畝壓根就不夠。”
“方才陛下已經知道涇陽縣人均10.3畝田,一戶人家按五口人算,那就是51.5畝。”
說到這裡,黃宗羲故意頓了頓,笑道:“陛下看出什麼了嗎?”
朱由檢用手摸著下巴:“倘若真能做到戶均51.5畝田,那麼百姓不管是吃飯還是納稅都足夠了。可是擁有五十畝田已經屬於貧農中比較好的了。還有一批連田產都沒有的人,許多百姓怕是還要靠給大戶打工才能勉強過活。”
“依然是分配不均,貧富差距大啊。”
黃宗羲擺擺手:“陛下還是沒有說到點子上。”
“陛下有沒有想過,按照這個演算法,一戶人家有五十畝地,交稅也好,吃飯也好都是足夠的,那為何會有兼併?老百姓不傻,憑什麼把自己的田賣給地主?”
“因為他們被掠奪了,被剝削了!”
這看似是一句廢話,但朱由檢品出了味道,繼續等黃宗羲說完。
黃宗羲激動起來:“這就是一個最大的問題:百姓的羨餘被剝削了!”
所謂羨餘,可以簡單理解為賦稅的盈餘,所謂交夠國家的,剩下的當然是自己的羨餘。
黃宗羲道:“陛下,剛剛我們算出來,涇陽縣的情況下,一戶人家平均佔田51.5畝,扣除吃飽飯必要的14.5畝田,那麼還剩餘37畝田。”
“這37畝田的收成,扣掉稅賦,比如還剩下20畝,這就是百姓可以自由支配的羨餘!就是這部分的羨餘被剝削了,被掠奪了!”
“一戶人家如果要吃飽飯需要14.5畝的土地,那麼這14.5畝就是一條紅線,在這條紅線之上,百姓還能忍耐,天下就不會有人造反。但一旦跌落這條紅線,則百姓要麼餓死,要麼揭竿而起。”
朱由檢挑了挑眉毛:“斬殺線是吧?”
黃宗羲興奮地拍手:“斬殺線?陛下這個詞用得好啊!”
“歷朝歷代滅亡的原因就在這裡。如果是按照太祖開國時的設計,涇陽百姓每年都有約20畝的羨餘,但貪官汙吏,土豪劣紳甚至是朝廷中樞會不斷想辦法去剝削百姓手中的羨餘。”
“什麼土地兼併,什麼攤派賦稅,什麼抬高糧價物價,甚至派發新幣都是如此,就是為了把百姓的羨餘壓榨乾淨。”
“孟子云:有恆產者有恆心。百姓的羨餘不夠,失去恆產,掉入斬殺線以後,天下必然大亂,此所謂國朝興衰之秘密!”
朱由檢表情已經有些繃不住了。
他真想不到,自己這個學伴是真悟道了。
古人果然也是夠牛的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