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離打斷她,聲音依然平靜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我最清楚的一部分,就是她希望每個孩子,尤其是女孩子,都能有自己的立身之本,不依附於任何人。”
她舉起手腕,翡翠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潤卻堅韌的光澤:“這鐲子,奶奶給我時說的話,在場幾位叔伯嬸嬸想必也聽過。她若在天有靈,看到今天這場面,您猜,她是會欣慰於‘肉爛在鍋裡’,還是會失望於有人急著在她屍骨未寒時,就要拿她的孫女去填利益的窟窿?”
“江離!”
江南終於忍不住,沉聲喝止:“怎麼跟你大伯母說話的!”
江離轉向他,這個她喊了二十西年“大伯”、如今可能是她生物學父親的男人。
他臉上有震驚,有被妻子瞞著的惱怒,但更多的,是一種慣常的、試圖掌控局面的威嚴。
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。
“大伯。”
江離用了舊的稱呼,刻意忽略凌霜梅瞬間皺起的眉頭:“我只是在陳述事實,釐清邏輯。奶奶剛走,家裡就亂成這樣,我想也不是她願意看到的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:“既然我的身世存疑,遺囑暫停,那麼今天這場告別宴,依我看,也該到此為止了。各位長輩、親友的心意,江離心領。後續事宜,不如等一切法律程式清晰之後,再行商議。”
說完,微微躬身,不再看任何人,轉身朝門口走去。
腳步很穩,背脊挺得筆首,像一根寧折不彎的竹。
“離離!”
凌霜梅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尖利:“你要去哪兒?這裡才是你的家!”
江離在門口停住腳步,沒有回頭。
“家?”
她輕輕重複了這個字,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,卻帶著千鈞的重量。
然後,她抬起手,推開了那扇沉重的、雕刻著繁複花紋的舊式木門。
初秋夜晚的風立刻灌了進來,帶著涼意,吹散了身後濃郁到令人窒息的檀香味,也吹動了她頰邊散落的髮絲。
院中的老槐樹在風裡沙沙作響,月光清冷地灑在青石板路上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植物清香的冷空氣,抬步,邁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。
身後是燈火通明、人心浮動的“家”。
身前是夜色茫茫、未知的前路。
腕上的鐲子依舊冰涼,卻彷彿在汲取她身體裡那點微薄的熱量,逐漸變得溫潤。
祖母摩挲她手背的觸感,那句“骨子裡硬氣”,忽然無比清晰地迴響在耳邊。
青山是否能在巨浪中屹立?
她不知道。
但她至少知道,不能站在原地,任由浪頭打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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