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的北京風還帶著硬意，天色卻已漸漸透出一點鬆動的暖。
清晨七點不到，釣魚臺外的車流尚未真正密起來，國賓車隊的先導車已經提前壓過線路。
沿線警戒。禮賓點位。駐地動線。會見席籤。翻譯與隨員名單，前一晚就被核過三輪，連外賓下車後邁出的第一步該落在哪一塊地毯邊緣，都有人反覆確認過。
陸崢到得比計劃時間更早。
旁人提起外事，只覺得是鮮花。國旗。宴會廳與合影，真正落到執行層面，卻是密不透風的秩序，是分毫不差的時間控制，是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紕漏的預判與兜底。
代表團何時落地。由誰迎候。哪一位成員臨時調整了隨行安排。哪一句介紹詞在當前語境下該收還是該放，甚至連賓客飲食禁忌。宗教習慣與座次裡的微妙先後，都不是瑣事，而是工作本身。
這日，有某國代表團來華訪問。
陸崢一身深色行政夾克。
他個子高，站在人群裡並不需要刻意做什麼，已經自有一種沉穩利落的存在感。
陸崢從車上下來，沒有立刻往正門走，而是先沿著迎賓路線看了一遍現場。
秘書和處裡的人已經在等。
他接過更新後的行程單，邊走邊看，步子不快，但沒人敢在他身邊拖沓。
他先看了會見廳。
長桌鋪陳端正，兩國國旗按既定禮序置於背景兩側，席籤簡潔，茶具潔淨，桌面沒有多餘裝飾。
翻譯席與記錄席之間留出的距離剛剛好，既方便工作，也不至於破壞畫面的正式感。
陸崢停在主位後方，目光落在右側第二個席簽上，抬手輕輕一撥，調整了不到半寸。
旁邊陪同人員立刻會意，低聲記下。
他沒有多說什麼，只是又看了一眼燈光。
燈溫稍冷，照在桌面上過於清亮，不夠穩重，於是示意後勤再調一級。
那天回到老宅時，已經很晚了。
院裡燈還留著，廊下也亮著一盞，光影靜靜鋪在青磚地上。
車剛停穩，門房便快步上前接了鑰匙，又壓低聲音說了句，老太太還沒睡。
陸崢嗯了一聲，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他這一整日幾乎沒怎麼坐下。
會見。午宴。參訪。閉門交流，一場接一場，面上看著從容，骨子裡那根弦卻始終繃著。
外事場合最耗人，不是累在明面上，而是每分每秒都要提著精神，既要照應場面，又要記著細枝末節，連笑意深淺。步速快慢，都不能出一點差錯。
等一切終於結束，送走最後一撥人，夜色已沉了大半，他坐進車裡時，胃裡那陣熟悉的絞痛才後知後覺地翻上來，像有一隻手不輕不重地擰著，悶得人發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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