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裡的燈燃了許久。
姬珩一條一條地謄抄著姬華記的那幾頁紙，炭筆在麻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姬華坐在對面，臉色不太好。
可以說是相當的差勁了。
姬珩謄到第三頁的時候，餘光掃了她一眼。姬華的臉繃得緊緊的，嘴角往下撇著，像誰欠了她八百萬沒還。
她平時不是這樣的。
但她確實在擺臉色。
姬珩放下筆，靠在椅背上，看了她一會兒。
姬華察覺到了，勉強把嘴角往上提了提，想擠出一個笑，沒成功。“殿下，臣無事。”
“你那表情，”姬珩說，“不像無事。”
姬華沉默了幾息，終於沒忍住，聲音壓得很低，但壓不住裡頭的火氣：“殿下，這些隱戶……太多了。臣知道民間有逃稅的，但沒想到這麼多。今日走了十二戶，幾乎家家戶戶都藏了人。多加的弟弟妹妹、年邁老人，甚至還有出嫁的女兒帶著女婿回來的，戶口上根本就沒這些人。”
她說“逃稅”兩個字的時候，咬得特別重。
姬珩沒有立刻接話。
她看著姬華那張義憤填膺的臉，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
這些平民逃的是什麼稅？
人頭稅。
一個人頭，一年幾石粟米。
活不下去了，躲一躲，藏一藏，多一口人不敢上報，怕的是那幾石粟米壓斷全家的脊樑骨。
而姬華呢？她是宗室之女，韓成的女兒，名下多少田產、多少奴婢、多少不用交稅的隱戶依附在她的羽翼之下，她自己恐怕都數不清。
工廠開了這麼久，有誰敢來問姬珩要一文錢的稅嗎？
沒有。
不是因為她開了工廠是做好事，是因為她是王太孫。誰敢跟王太孫收稅？
韓王不會提，朝堂不會提、她開工廠、做生意、賺取積分，一分錢的稅都沒交過，整個封建王朝的系統里根本沒有“王太孫交稅”這個選項。
她看了一眼姬華，姬華還在說：“殿下，這些隱戶得查。百姓不交稅，國庫空虛，軍餉從哪裡來？糧草從哪裡來？”
姬珩沒有點破。
有些話，自己心裡清楚就行。
“查是要查的，”她說，“但不是現在。年關底下，你把人從家裡揪出來，說‘你逃稅了，補上’，補不上怎麼辦？抓起來？殺了？那他們明年就更交不上了。”
姬華張了張嘴，想反駁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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