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現在的府邸在工廠區旁邊，離那幾座日夜不停冒熱氣的大房子很近，走路不過一盞茶的功夫。
路上碰見幾個下工的縫紉女工，她們見了他，紛紛讓到路邊，有的彎腰，有的點頭，叫他一聲“相國大人”。
韓非“嗯”了一聲，算是應了，腳下一步沒停。
他在想紅薯的事。
今天上午，陳相來找過他。
陳相那個人，說話慢吞吞的。他把一捆紅薯藤放在韓非案上，說：“相國大人，這個，王上下令不許外傳。可是上個月，北邊的幾塊試驗田，藤蔓少了三成。我問了看田的老農，他說夜裡有人摸進來過。”
韓非當時正在批一份肥皂廠的考課單子，聞言筆尖頓了一下。他問：“少了多少？”
“一成。來的人聰明，沒拔根，只掐了藤，拿回去插枝也能活。”
“那你跟王上說了沒有？”
陳相沉默了一會兒。
陳相這個人，沉默的時候比說話的時候多。
最後他說：“屬下覺得，王上是知道的。種紅薯的地是王上劃的，看田的人是王上派的，夜裡那片地連個巡夜的都沒有。”
韓非的筆又動了。他寫完最後一個字，把竹簡卷好，說：“既然是王上知道的事，那就不是我們該問的事。”
陳相站在那裡，像一根長在地裡的紅薯藤，又沉默了一會兒。他說：“相國大人，我種了一輩子的地。
紅薯這種作物，連種三年，地力就耗幹了。
如果列國都跟著種，三年之後——”
“三年之後的事，”韓非把竹簡擱在案角，抬起頭看他，“三年之後再說。”
陳相沒有再問。他行了一禮，退了出去。
他走到府門口時，看見一個人站在廊下。
那人十二三歲的年紀，他聽見腳步聲，轉過身來，彎腰行了一禮。
“公子。”
張良。
韓非站住了。
他看了張良一眼，這個孩子是韓惠文王賞給現在的王上的，王上又打發他來跟自己學東西。
韓非起初不以為意，後來發現這孩子聽得懂自己結巴的話，聽得懂。
他結巴，斷句斷得七零八落，大多數人聽幾句就失了耐心，但這孩子不。
有好幾次，韓非都想把張良
“進……進來吧。”韓非推開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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