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確實忘了,陳相是農家弟子,不是墨家的。
當初他們一起從齊國來韓國,是因為聽說陽翟出了神蹟,想來一探究竟。
後來徐弱進了工廠,被姬珩的兼愛打動,留下來當了肥皂坊的管事。
陳相呢?陳相也進了工廠,在肥皂坊當普通工人,每天攪皂化液、搬原料、清點庫存,幹得跟其他工人一模一樣。
徐弱不是故意忽略他,是真的忙忘了。
肥皂坊六十二個工人,他每天要管生產、管質量、管工人的吃喝拉撒,還要跟韓非吵架、跟姬珩彙報、跟賬房對賬。
陳相混在六十多個人裡,不顯山不露水,慢慢地就從徐弱的意識裡滑出去了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徐弱說,聲音有些幹。
陳相看著他,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來。他蹲回缸邊,拿起木棍繼續攪,攪了兩下,又停下來。
“紅薯。”他說。
徐弱沒明白。
“那個紅薯,”陳相頭也不抬,“你帶進宮給王太孫的時候,我也在。那個產量——畝產兩千斤。我們農家的田,最好的田,粟畝產兩百斤。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?”
他當然知道。
那是改變整個天下糧食格局的東西。
農家弟子一輩子研究的就是土地、作物、收成,陳相看到紅薯,就像徐弱看到縫紉機、看到電梯、看到電燈一樣,那是一個畢生所求的答案忽然出現在眼前的感覺。
“你倒是引薦我一下啊。”陳相終於說出了這句憋了幾個月的話,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急切,“徐弱,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幹什麼的了?”
“你現在想起來了。”陳相說,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“我去跟王太孫說。”徐弱說。
陳
徐弱轉身進了賬房後門,走了兩步,又退回來,探出頭看了陳相一眼。
“你那個紅薯的事,寫個東西出來。怎麼種、怎麼收、怎麼存、一畝用多少肥、什麼時候澆水——寫細一點。”
“我寫了。”他說,站起來,從懷裡掏出一卷皺巴巴的布,他們把字寫在布上,疊好了塞在懷裡,隨身帶著。
陳相把那捲布遞給徐弱,布面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有些地方被汗浸得模糊了,但還能辨認。
徐弱接過來,展開看了一眼,又合上了。
“你寫多久了?”
“從看到紅薯的那天起。”陳相說,“一首在寫,一首在改。有些地方不確定,我還自己偷偷種了幾棵,在城外找了個沒人要的荒地,翻土、下肥、搭藤架。收成比王太孫那陶盆裡的還好些。”
徐弱看著他,沉默了兩秒,然後把那捲布塞進自己袖子裡。
“等著。”他說完,轉身進了賬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