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珩見到陳相的時候,正在製衣廠的院子裡檢視新到的冬衣料子。
徐弱領著一個穿短褐、褲腿沾泥的中年人走進來,那人手裡還捏著一卷皺巴巴的布。
“王太孫,”徐弱讓到一邊,“這是陳相。農家弟子,就是......就是那個......”
徐弱的聲音越來越小,最後幾個字含在嘴裡,姬珩沒聽清。
她看了徐弱一眼,又看了那個中年人。
陳相站在那裡,腰板挺得筆首,但眼神里帶著一種“終於被看見了”的急切。
“陳相,見過王太孫。”
姬珩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他手裡那捲布上。“那是什麼?”
陳相展開布卷,雙手捧上。布面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有些地方被汗浸得模糊了,有些地方反覆塗改,墨跡疊了幾層。姬珩接過來,掃了一眼——紅薯。
從選種、育苗、栽插、施肥、澆水到收穫、儲藏,寫得事無鉅細,連“藤蔓長到三尺時需翻藤一次,否則節上生根,反奪主根養分”這種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她看了幾行,抬起頭,看著陳相。
“這是你寫的?”
“寫了幾個月。”陳相說,“從看到王太孫種的紅薯那天起,臣就在寫。後來自己在城外找了塊荒地試種,有些地方跟王太孫的法子不一樣,臣按自己的試出來的結果改了改。”
姬珩把布卷又看了一遍,然後抬起頭,轉向徐弱。
徐弱站在那裡,臉上的表情己經做好了捱罵的準備。
“徐弱,”姬珩說,聲音不大,但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實的、毫不掩飾的高興,“這農家之人,你怎麼藏到了現在?這正是我需要之人啊!”
徐弱的嘴張了一下,又閉上了。他的耳尖慢慢地紅了起來,從耳垂一首紅到耳廓,像被人澆了一勺熱油。
他低下頭,聲音悶悶的,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:“忘了。真忘了。”
姬珩看著他,愣了一瞬,然後沒忍住笑出了聲。
不是嘲笑,是那種“你怎麼能忘了”的哭笑不得。她搖了搖頭,沒再追究,轉向陳相。
“我給你批一個小院子。在工廠附近,不用大,夠住就行,帶一塊地,你自己種點什麼也方便。”
陳相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不怕住得差,怕的是沒有地。農家的人,腳不踩泥巴,心裡就不踏實。
“還有,”姬珩把手裡的布卷又看了一遍,摺好了遞還給陳相,“有些東西我想你幫我想想。”
陳相接過布卷,小心地塞回懷裡,抬起頭。“何物?”
“水稻養魚。”姬珩說,“稻田裡放魚,魚吃蟲、鬆土、肥田,稻子長得更好,魚也能吃。這個法子,你們農家有沒有人試過?”
“王太孫若想試,臣可以去找找門路。”
“找。”姬珩說,“找不到就自己試。還有,養鴨子。稻田裡放鴨子,鴨子吃草吃蟲,糞肥田,比養魚還省事。”
陳相的眉頭又皺了一下,這次皺得更深,但不是為難,是認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