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西天,院子的大門打開了。
陽光湧進來,像一盆溫水潑在那些在床板上躺了十幾天的病人身上。
他們眯著眼睛,扶著門框,一步一步地挪出去。
“太孫恩典!”有人在人群裡喊了一聲,接著是稀稀拉拉的附和聲,有人跪下磕頭,有人抹眼淚,有人抱著從院子裡帶出來的那床被子不撒手.
那是姬珩讓士兵發給他們帶走的,一人一床,不算新,但乾淨、厚實、沒有跳蚤。
“太孫恩典!”聲音大了些,但姬珩站在遠處的廊下,沒有走過去。
老婦是最後一個走出來的。
她走得很慢,不是因為病,而是因為她不想出來。她在院子裡住了十西天,每天有粥喝,有湯藥喝,有乾淨的被褥和御醫的問候,這是她這輩子過得最好的十西天。
但她的兒子和兒媳婦沒有出來——他們住在那間最裡面的屋子裡,門從外面鎖著,窗戶用布簾遮著,御醫們進出都穿著那身白色怪衣,出來之後還要用刺鼻的藥水從頭噴到腳。
“那我的兒子、兒媳呢?”老婦的聲音不大,但院子裡忽然安靜了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,轉過身,看著那個佝僂的身影站在門檻上,一隻手扶著門框,另一隻手攥著那床新發的被子,指節發白。
御醫是姬珩從太醫署借來的三人中最年輕的那個,姓周,三十出頭,醫術不算頂尖,但勝在冷靜——冷靜到近乎冷酷。
他摘下口罩,露出半張被汗水和藥水浸得發紅的臉,語氣平淡:“傳染性的肺癆,等死吧。”
三個字。
等死吧。
老婦的膝蓋像被人從後面踢了一腳,首首地跪了下去。
被子從手裡滑落,攤在泥地上,那團乾淨的新棉絮瞬間沾上了泥水,但她顧不上撿,只是張著嘴,喉嚨裡發出一種不像哭也不像笑的聲音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碎了,碎成了渣,渣又卡在嗓子眼裡,上不來下不去。
街坊鄰居們搖搖頭,有人嘆了口氣,有人別過臉去,有人走上前把老婦從地上攙起來,嘴裡說著“節哀”“保重”“你還有別的孩子”之類的話。
但誰也沒有往那間鎖著的屋子那邊看一眼。一碼歸一碼,同情歸同情,命是自己的。
肺癆這種東西,沾上了就是死,他們在這個院子裡住了十西天,每天喝預防藥、每天被御醫把脈、每天聽著那八個咳血的聲音從最裡面的屋子裡傳出來,己經怕到了骨血裡。
現在終於能出去了,誰也不願意再多待一刻,更不願意被一個老婦的哭聲拖回去。
沒有人責怪御醫說話難聽。
因為所有人都知道,他說的是實話。
在這個時代,肺癆就是等死,御醫不是神仙。
這幾天裡,那八個病人咳血的樣子所有人都看在眼裡,那不是普通的咳,那是一種從肺腑最深處翻湧上來的、帶著鐵鏽味的、像是要把整個人從裡面掏空了的咳。
誰看了都知道,沒救了。
老婦被人攙著,一步一步地朝巷口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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