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珩從寢殿的窗邊望出去,看見隔壁院子裡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乾菜,一捆一捆地疊進竹筐裡。
她看了片刻,沒由來地想起一件事。
上個月宜陽那邊報上來的秋糧統計裡,紅薯的產量比去年又漲了一截。
看上去有人私種了,後續要好好處罰。
她靠著窗框,目光落在遠處工廠區的煙囪上。
她看著那些煙,想著那些紅薯藤現在應該也己經在秦國的某塊田裡紮了根,在趙國的某片坡地上鋪了藤,在魏國某個農人的院子裡結了果。
徐福應該己經到了咸陽,呂不韋這時候大概己經嘗過烤紅薯的滋味了,燕國那邊太子丹命農官試種的奏報,按路程推算,也快送進臨淄了。
她想著想著,嘴角動了一下。
“今年各國人民的收成都很不錯,這紅薯確實是個好東西啊。”
姻真正在旁邊整理炭盆,聽見了,以為王上在跟她說話,應了一聲:“是啊王上,前日廚房裡還烤了一盤,奴婢嚐了一塊,又甜又面。”
姬珩沒有回頭,只是“嗯”了一聲。
她在心裡把這句話又放了一遍——“今年各國人民的收成都很不錯”,她知道這個“不錯”是怎麼來的。
但在此之前,那些紅薯會結出果實,會讓餓肚子的人吃上一頓飽飯。
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帶著乾冷的氣息。姻真從身後走過來,把窗子關上了半扇,輕聲說了一句:“王上,風涼,別站太久。”
姬珩“嗯”了一聲,但還是又站了一會兒,才轉過身來,往屋裡走了回去。
臘月裡下了兩場薄雪,陽翟城外的田野蓋了一層細細的白。
紅薯藤早在秋後就收盡了,地裡翻過一遍,撒了草木灰,等著來年開春種別的。
陳相今年沒有像往年那樣西處巡視田壟,他坐在城南那座小院子裡,對著一堆寫滿了字的竹簡,慢慢整理一年的農事記錄。
他從初秋就開始往外放訊息了。先是跟幾個常來問種子的老農隨口提了一句“紅薯這東西,連種三年地就瘦了”,後來又在各縣的農官聚會上專門講了一次,說“薯藤吃地力,種一茬就得換,不換的話第三年就收不著東西”。
再後來這話傳到了更遠的地方——魏國那邊有商人來買肥皂,在客棧裡聽見隔壁桌有人議論“聽說韓國的紅薯不能連種”,記在心裡,回去就告訴了自家的農人。
陳相做這件事做得很慢,也不聲張。
每次只在合適的時候說一句,像是在田埂上跟人閒聊,說完了就低頭繼續看地裡的土。但半年下來,他想著訊息該傳到的都傳到了。
臘月二十三那天,姬珩坐在御書房裡翻姜蘅遞上來的年禮清單。厚厚一卷帛書,上面列著今年要送禮的名單。
姜蘅應了一聲,正準備退出去,姬珩又叫住了她。
“等一下。”姬珩想了想,從案旁抽出一張空白竹簡,拿起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名字。她寫得很隨意,像是一時興起隨手列的,沒有排順序,沒有分等級,寫完之後看了看,遞給姜蘅。
“這幾家,從我私庫裡另備一份禮。不用重,夠過年就行。”
姜蘅接過竹簡掃了一眼,面寫了七八戶人家,有陽翟城外種紅薯的老農,有宜陽那邊戰後的傷兵,有工廠裡最早那批女工之一,還有城東那間澡堂的燒火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