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俘那天,他就知道自己這輩子完了。回秦國?回去也是奴。
不回去?不回去又能去哪?
他抬頭看了一眼,韓國人的哨兵在牆上站著,手裡沒有鞭子。
他們戰俘幹活,一天九個小時,還有定額,幹完就收工。
沒人拿鞭子抽人,沒人剋扣口糧。前天下雨,管事的還發了草鞋。
晁姓老兵把最後一口飯嚥下去,碗底乾乾淨淨。
旁邊有個年輕秦兵小聲說:“我聽韓國人講,他們這邊種地的,收成比咱們那邊還多。”
沒人接話。但所有人都在聽。
那個年輕兵又說:“他們說韓王搞了個什麼‘攤丁入畝’,按地交稅,不按人頭。而且...而且他們這邊的農稅,比秦國低。”
晁姓老兵瞥了他一眼,低聲道:“吃飯。”
年輕兵閉嘴了。
但晁姓老兵心裡那本賬,還在翻。
秦國的地,貧的貧,富的富。
他那點薄田,年年得交人頭稅、田租、芻藁稅,一家人勒緊褲腰帶才勉強活著。他兒子今年十歲了,再過幾年,也得去服役。他婆娘一個人撐不下來。
如果...如果韓國這邊真的...
他猛地掐斷這個念頭。
他是秦國人。他是秦軍士兵。他被俘了,但他是秦國人。
管事的韓國小吏走過來,說了句:“吃吧,晚上還要去工坊。早點幹完早點睡。”
晁姓老兵低頭看著碗裡的菜,沉默了很久。
旁邊一個秦兵忽然低低地說了一句:“我有點不想回去了。”
沒人笑他。也沒人接話。
但晁姓老兵聽見了。他也聽見自己心裡,有個聲音在說同一句話。
三十七個人蹲在牆根下,默默地吃著飯。
秦俘們吃著飯,偶爾交換眼神。
那眼神里有說不清的東西。
後來有人問起這批秦俘的情況,韓國的管事說了一句:“挺安分的。幹活也賣力。就是有時候晚上不睡,蹲在院子裡發呆。”
他不知道,那些秦俘蹲在院子裡,是在看月亮。
看月亮的時候,他們會想起秦國的婆娘和娃,想起出徵那天村裡敲的鼓,想起將軍說“斬首一級,賜爵一級”時自己攥緊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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