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情分?”梁仲春苦笑,“在76號這種地方,情分是最不值錢的東西。汪曼春還是太天真,卻不知自己早就是別人棋盤上的棄子。”
他轉過身,目光如炬,“讓她查,讓她鬧,甚至暗中推了她一把吧,讓內鬼以為自己在立功,其實,是在一步步走向暴露的邊緣。”
大彪子瞳孔微縮,“您是說……76號和潛伏在明長官附近的內鬼,要浮出水面了?”
“傳話下去,讓兄弟們盯緊76號。一旦汪曼春有所動作,立刻報告我我。還有……”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封密封的信,“把這個,送到明公館的後門,交給明臺。他知道該怎麼做。”
大彪子接過信,欲言又止。
“處長,若汪曼春真被拿下,您……會救她嗎?”
梁仲春沉默片刻,終是輕嘆一聲:“救?我救不了她。本來就沒有她的事,如果她能把情報呈上去現在也不會是這個局面。”
梁仲春又是重重地嘆口氣,“希望她也能置之死地而後生吧。”
雨越下越大,屋內內的燈忽明忽暗。梁仲春重新坐下,端起茶杯,茶己涼透。
而在76號情報處的辦公室,汪曼春正站在鏡前,整理著軍裝領口。她看著鏡中那張冷豔而堅毅的臉,嘴角揚起一抹自信的笑。
“師哥,我不會讓你有事的。”
藤田芳政,那個素來以陰鷙狠辣著稱的男人,正坐在寬大的皮椅上,手裡把玩著那幾張她特意留下的焦黑殘頁。他的目光在殘頁上掃過,又緩緩抬起,落在汪曼春身上,眼神銳利如刀,彷彿要將她整個人剖開,看看裡面是否也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“汪處長,”藤田的聲音低沉而緩慢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迫感,“幾個做樣子的審訊,幾份口供……一份絕密檔案,就這麼‘意外’燒掉了?只剩下這幾片廢紙?你當我是三歲小孩,信你這套說辭?”
空氣彷彿凝固了。站在一旁的副官大氣都不敢出,整個房間裡的氣壓低得讓人窒息。
汪曼春站在辦公桌前,脊背挺得筆首,像是一杆寧折不彎的槍。她的手指甲己經深深掐進了掌心,用疼痛來維持表面的鎮定。她知道,這是最關鍵的一道關卡。如果過不去,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將付諸東流,明樓的“海鷗號”也將成為葬身之地。
她迎上藤田審視的目光,眼神清澈而坦然,沒有一絲躲閃。那是一種久經沙場的特工特有的冷靜,也是一種背水一戰的決絕。
“藤田先生,”她開口,聲音平穩,聽不出絲毫波瀾,“這確實是意外。當時雷聲太大,我手裡的火柴滑落,引燃了廢紙簍。等我發現時,大部分檔案己經燒燬。這幾頁殘片,是我在灰燼裡好不容易拼湊出來的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中多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懊惱與自責,“我檢查過,剩下的內容殘缺不全,根本無法構成完整的證據鏈。所謂的‘毒蛇行動’,所謂的‘海鷗號’,都只是隻言片語,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指向。在這種情況下,貿然展開大規模調查,不僅會打草驚蛇,更可能引發不必要的混亂。”
藤田芳政笑著看著汪曼春,那眼神,似乎在看一個傻子。
她將早己準備好的說辭娓娓道來,邏輯嚴密,滴水不漏。她將“證據不足”西個字放大,作為壓下調查的唯一理由。她賭的,就是藤田的多疑和謹慎。他不會為了幾片無法證實的廢紙,去發動一場沒有把握的戰爭。
“而且明家才在湖南為您做了一大莊買賣,現在就把明家供出來,怕商界那邊不穩。”
藤田芳政沉默了。他盯著汪曼春看了許久,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破綻。然而,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蕩。最終,他冷笑一聲,將那幾片殘頁扔在桌上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輕響。
真不知是她把自己當成了傻子還是她本就是個傻子。
“證據不足?”他眯起眼睛,語氣中帶著幾分警告,“汪處長,你最好祈禱,這真的只是證據不足。如果讓我發現,這裡面有什麼見不得光的貓膩……”
“屬下明白。”汪曼春立刻介面,語氣恭敬卻不卑不亢,“如果真有貓膩,我第一個不會放過。但現在,我們確實沒有足夠的理由去動明家。明樓在軍政界根基深厚,沒有確鑿證據,貿然動手,只會讓我們陷入被動。”
“而且明樓還是海關總署督察長,他一個這麼聰明的人不會犯這種被人抓把柄的錯誤。”
藤田芳政靠回椅背,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,顯然在權衡利弊。片刻後,他揮了揮手,像是趕走一隻煩人的蒼蠅,“出去吧。這件事,暫時到此為止。但你要給我盯緊了,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,立刻上報。”
“是。”汪曼春心中一鬆,面上卻依舊嚴肅,“屬下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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