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“我能救你”，不是命令，不是威脅，而是一種充滿悲憫與力量的承諾。它像一劑強效的麻醉劑，瞬間麻痺了新田因恐懼而緊繃的神經，讓他那顆在絕望中掙扎的心，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絲不該有的、卑微的渴望。
惡魔。
這個念頭瘋狂地在他腦海中盤旋。
泥水中，他慢慢屈下他的膝蓋，向一箇中國人下跪。
他既是吞噬一切的黑暗，又是唯一的救贖之光。這種認知上的巨大反差，讓新田感到一陣眩暈。
他知道自己應該後退，應該拔槍，應該把這個危險的敵人消滅在雨夜之中，應該告訴所有人，一切的事都是明臺搞的鬼。可他的雙腳卻像生了根一樣，無法移動分毫。他害怕失去這唯一的生機，害怕再次墜入藤田的怒火與深淵。
明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，他首起身，眼神卻始終鎖住新田，目光深邃，笑的不懷好意。
這人在說……讓自己求他救自己？求一箇中國人？救自己？
對整個大日本帝國而言，這低等的支那人，讓自己求他？
鹹腥的海風裹挾著鐵鏽與腐爛的氣息，狠狠灌進新田真健的肺葉。
郵輪的舷梯就在咫尺，那不僅是歸途，更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。掌心的冷汗早己浸透了手提箱的皮質提手，滑膩的觸感讓他感到一陣噁心，逃亡的狼狽與即將脫身的狂喜在他血管裡瘋狂衝撞，讓他整個人處於一種瀕臨崩潰的亢奮之中。
“你也可以不求我啊。”
這聲音懶洋洋的，卻像是一根淬了冰的鋼針，毫無徵兆地刺破了空氣，也瞬間戳破了新田所有的幻想泡沫。
新田猛地抬頭，瞳孔劇烈收縮。
明臺斜倚在不遠處的陰影裡，雙手插在風衣口袋中，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那雙眼睛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戲謔與嘲弄，彷彿在看一隻在蛛網上徒勞掙扎的困獸。
“反正你上了這船回到了日本，也多的是讓你求的人。”明臺慢條斯理地踱步而出，皮鞋踩在地上，發出“篤、篤”的悶響，每一步都像是精準地踏在新田的心尖上，“求他們給你一個機會，求他們放過你，求他們別讓自己死。”
“嘖嘖嘖，那切腹的痛苦啊……新田先生，不知道你能不能受得住，你們新田家能不能忍受你這個灰溜溜回日本的……逃兵。”
新田的臉色瞬間褪盡血色，變得慘白如紙。嘴唇哆嗦著，喉嚨裡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滾燙的棉花，想反駁，想怒斥，卻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。
“有什麼區別呢……”明臺歪著頭，那副天真無邪的外表此刻顯得格外刺眼，彷彿在探討什麼有趣的事，“也有的吧，求我，只是求我一個，一箇中國人。”
這幾個字，被他咬得極輕，卻又極重，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羞辱感，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，狠狠抽在新田的臉上。新田感到一陣天旋地轉，屈辱感如同黑色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。他堂堂大日本帝國的軍官，此刻卻被一箇中國人如此輕蔑地玩弄於股掌之間。
明臺就是故意這麼說的。他就是要用最溫柔的語氣，將新田真健作為一名軍人、一個征服者的全部驕傲與意志連根拔起，再將他狠狠踩進泥濘裡，讓他新的意志被迫建立在一個“敗給了中國人”的屈辱前提之上，讓他永世不得翻身。
“你要是上了這艘船，註定就是一個死。”
明臺的聲音陡然轉冷，剛才的戲謔瞬間消散無蹤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，字字誅心，如同死神親自宣讀的判決書。
“而你留下，有可能會活。”明臺逼近一步，目光如炬，像兩束強光首射進新田的瞳孔，不給他留任何逃避的餘地，“而你的上司，藤田芳政，他需要一個交代。一個‘重要嫌疑人’的落網，或者……一個辦事不力可以為他的失敗而背鍋的無能的副官頭顱。你覺得，他會選哪一個？”
新田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，手提箱“哐當”一聲砸在地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明臺的話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，剖開了他所有僥倖的偽裝，將血淋淋的現實赤裸裸地攤開在他面前。
藤田的殘暴，回國後可能面臨的清洗，以及眼前這個惡魔開出的唯一生路……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，纏繞住他的心臟，越收越緊，幾乎要將他的肋骨勒斷。
他看著明臺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，彷彿看到了通往地獄的深淵。可偏偏，在那深淵的底部，又閃爍著名為“生機”的微光。他想活下去，哪怕代價是出賣靈魂，是向這個他曾經鄙視的中國人低頭。
“你……想要我做什麼？”最終，新田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，聲音沙啞得像是在哭泣。他低下了高傲的頭顱，徹底放棄了抵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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