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青順著望去，只見一個面色清癯的青年獨坐一隅，面前只擺著一盞清茶，與周圍的觥籌交錯格格不入。
他目光沉靜，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“還有那個，林墨。”蕭蘿又指向另一處，“江南來的，文章寫得極好，我弟弟說他才思敏捷，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蘇青一一望去，將這些名字和麵孔默默記在心裡。
蕭蘿起初還覺得新鮮，跟蘇青點評著哪個進士儀表堂堂，哪個舞姬身姿曼妙。
她甚至想湊近蕭硯那桌，把他叫過來說話，但見弟弟被幾位老成持重的官員絆住，只能作罷。
然而，看著看著，蕭蘿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。
那些推杯換盞間的笑容，太滿了，滿得虛假。
那些刻意壓低的交談，那些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——她太熟悉了。
當年在西南，父親帶著她去赴那些土司的宴請，那些人也是這樣笑的。
嘴上說著恭維的話，眼裡卻盤算著能從這裡拿走多少好處，能往自家田產裡再划進多少畝地。
這表面的繁華錦繡下，湧動著的是她熟悉又厭惡的冰冷算計與利益交換。
她看著方才還意氣風發的年輕進士們，此刻或在權貴面前卑躬屈膝，或在同僚間暗暗較勁，或已經被拉入某個小圈子推杯換盞。
那個叫李生的，正坐在吏部侍郎身側，滿面紅光地與人碰杯，笑得開懷。
蕭蘿忽然覺得這滿園的瓊林玉樹。珍饈美饌，都蒙上了一層灰。
她扯了扯蘇青的袖子：“這破地方，看著光鮮亮麗，實則悶得要死，全是些虛情假意！走走走，我們出去透透氣！”
離了喧鬧的宴席，走到僻靜的迴廊。
夜風帶著涼意吹來，吹散了一身酒氣脂粉香。
迴廊盡頭是一池靜水，倒映著天邊半輪冷月，與宴廳裡的燈火輝煌形成鮮明對比。
蕭蘿胸脯起伏不定，忽然開口：
“為什麼？！”
她的聲音帶著不解和憤怒，在寂靜的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為什麼人人都要這樣笑裡藏刀，趨炎附勢？明明......明明之前看著有些人還挺像一回事，如今卻都像變了個人！”
她指著宴廳的方向，那燈火通明處隱約傳來絲竹聲和勸酒的笑語，隔得遠了，聽不真切，只剩一片渾濁的嗡嗡聲。
“那個李生，我弟弟說他策論寫得不錯，言之有物。可你看他剛才那樣——坐在侍郎旁邊，笑得臉都僵了，還要笑！一杯接一杯地喝，人家說什麼他都點頭，跟條搖尾巴的狗似的！”
她轉過身，看著蘇青，眼眶有些發紅。
“還有那些老大人，剛才還對我笑得滿臉褶子，轉頭就去拉攏那些進士——送玉佩的。塞名帖的。約著過府敘話的。他們當我是瞎子，看不出來嗎？”
她越說越激動，聲音卻壓得低低的，像是怕被人聽見，又像是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說出來的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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