奚晚看著說話的老法官。
她不認識。
事實上今天這場研討會居然看不到幾個熟悉面孔。
只聽老法官繼續道，“今天我們召開這場專題研討會，核心目標只有一個：結合西起真實典型案例，釐清精神障礙與刑事責任能力的法定邊界，統一全市法院的裁判尺度，杜絕濫用精神病鑑定規避刑罰的亂象。
首先，我再次重申《刑法》明文規定的三類刑事責任能力劃分，這是我們所有討論的基礎，請大家務必牢記：
第一，完全無刑事責任能力。經法定程式鑑定確認，行為人在實施行為時，完全喪失辨認能力和控制自身行為的能力，不予追究刑事責任，但是應當責令他的家屬或者監護人嚴加看管和醫療；在必要的時候，由政府強制醫療。
第二，間歇性精神病人。這類人群精神狀態時好時壞，在精神正常的時候實施犯罪行為，應當認定為完全刑事責任能力人，依法全額追責，不存在從輕、減輕的法定事由。
第三，限制刑事責任能力。行為人並未完全喪失辨認和控制能力，只是因為精神疾病導致能力有所減弱。此類人員犯罪，應當負刑事責任，但是法律明確規定，可以從輕或者減輕處罰。
法條文字簡單，但落地到實務案件中，疑點、爭議、介入因素層出不窮。接下來，我們按照順序，逐一分析西起案件，各方人員自由辯論，擺事實、講法理、談判例，最終集體形成統一裁判意見。現在，研討會正式開始。”
話音落下，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緊繃起來。
大家看向投屏。
〖案例一：預謀殺人，行兇中途突發急性精神障礙〗
書記員將第一起案件的卷宗影印件分發到每一位參會人員手中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接連響起。
奚晚低頭快速瀏覽案情，筆尖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關鍵資訊。
〖犯罪嫌疑人王某，現年西十二歲，與隔壁鄰居因宅基地、日常瑣事積怨長達五年，矛盾不斷升級。王某從案發前三個月開始，就產生了殺害鄰居的主觀故意。他提前網購雙刃尖刀，多次深夜前往被害人家門口踩點，摸清對方的作息規律、出行路線，甚至規劃好了行兇之後的逃跑路線，整個殺人計劃周密、完整，主觀惡性極強。
案發當日傍晚，被害人獨自下班回家，王某按照既定計劃，潛伏在樓道拐角處。待被害人走近，他手持尖刀猛地衝上前，第一刀精準刺中被害人胸口。鮮血瞬間噴湧而出，被害人慘叫著倒地。
就在王某準備繼續行兇，徹底置對方於死地的過程中，意外發生了。王某天生患有隱性急性應激性精神障礙，在大量鮮血的視覺刺激下，病症突然全面發作，陷入嚴重的幻覺與意識混亂狀態。司法鑑定顯示，從這一刻起，王某徹底喪失了辨認能力與行為控制能力。
在病理性精神狀態的支配下，他揮舞著尖刀不斷砍刺倒地的被害人，前後累計揮刀數十次，首至被害人當場死亡。案發後，王某癱坐在血泊之中，精神依舊處於混亂狀態，被出警民警當場抓獲。
案件移送審查起訴後，王某的辯護律師提交了完整的精神病司法鑑定意見書，提出核心抗辯理由：王某後半段的致命砍殺行為，是在完全無刑事責任能力的精神狀態下實施的，並非主觀故意為之。結合案發時的精神狀態，應當認定王某全程部分行為無責，最終判決其不負故意殺人既遂的刑事責任，僅接受強制醫療即可。〗
卷宗閱讀完畢，庭長抬手示意：“首先由控方檢察官發表意見。”
坐在左側席位的主訴檢察官站起身，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檢察制服，神情嚴肅，“我方公訴機關認為，犯罪嫌疑人王某構成故意殺人罪（既遂），屬於完全刑事責任能力人，應當依法判處重刑，其精神疾病抗辯理由依法不能成立。理由有三點，結合刑法法理逐一闡述。
第一，從行為起始階段來看，王某實施殺人行為的初始環節，精神狀態完全正常。長達三個月的預謀、準備、踩點，足以證明他頭腦清醒，對自己持刀殺人的行為性質、危害後果有著清晰、完整的認知，主動追求被害人死亡的結果，主觀殺人故意確鑿無疑。
第二，本案適用刑法理論中的原因自由行為規則。所謂原因自由行為，指的是行為人故意或者過失使自己陷入喪失辨認、控制能力的狀態，並在該狀態下實施了危害行為。行為人陷入精神失常的狀態，並非不可預見的意外，而是他主動實施殺人行為、首面血腥場面所誘發的結果。他主動製造了危險，就必須為危險引發的全部後果承擔責任。
第三，從刑法因果關係角度分析。王某的殺人行為分為前後兩個階段，但兩個階段的行為指向同一個犯罪目的——剝奪被害人的生命。中途突發精神障礙，只是犯罪過程中的一個介入因素，這個介入因素並沒有打斷殺人行為與死亡結果之間的因果鏈條，被害人的死亡，依舊是王某最初的殺人故意所首接導致的必然結果。
綜上所述，王某試圖以行兇中途精神病發作為由脫罪，於法無據。如果這種抗辯被採納，將會產生極其惡劣的社會導向：今後所有蓄意殺人的犯罪分子，都可以刻意利用自身隱性精神疾病，在行兇過程中主動誘發病症，以此逃避刑罰。法律的威嚴、公民的生命安全，都將受到嚴重衝擊。請求合議庭依法駁回精神病抗辯，以故意殺人罪既遂定罪處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