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頓了頓，目光望向前方激烈討論過後漸漸歸於平和的會場，繼續輕聲說道：
“我們研習法條、辨析案例，不是為了死摳字句、固守成規，而是要讀懂條文背後的溫度與尺度。嚴懲惡行，是守護受害者的權益；體恤病患，是恪守司法的人本初心。二者從不是對立的，懂得在邊界之中尋得平衡，才是法律人真正要修的功課。”
這話是蒼敘白對她說的，現在她轉述給秦昭玥聽。
秦昭玥不明覺厲，細細咀嚼著這番話，連連點頭：“我算是明白了，以前總覺得法官判案就是照著法條走就行，現在才知道，每一份判決背後，都藏著這麼多深思熟慮。”
“法條是骨架，情理與現實才是血肉。”奚晚拿起筆，在筆記本上把方才的感悟簡短記錄下來，“就像今天這個案子，李某鑽了精神病史的空子，刻意在清醒時行兇，這份主觀惡意必須被正視，所以不能過度從寬；可他十年患病的經歷也是無法抹去的客觀事實，全然按照普通重刑犯論處，也失了司法該有的審慎。”
“若是一味嚴苛，無視精神障礙帶來的先天影響，法律便會顯得冰冷無情；若是一味寬容，任由有人拿著病史當作作惡的擋箭牌，那法律的威嚴便會蕩然無存。”
旁邊幾位距離較近的年輕書記員也聽到了兩人的對話，紛紛側目，看向奚晚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欣賞。
這位最近經常出現在普法欄目裡的年輕姑娘，果然不只是嘴上能說，對法律的理解，早己超越了普通實習助理的層面。
不遠處的蒼敘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，眸底漾開溫柔的笑意。
他很清楚奚晚總是能將書本上的理論知識結合實務悟出更深的道理，一點就通，十分通透聰惠。
會場內，眾位法官經過新一輪的商議，己經敲定了最終裁判意見。
庭長拿起話筒，將集體討論的結果正式宣讀出來：
“經過全體參會人員綜合評議、反覆斟酌，現就本案二審爭議作出統一結論：被告人李某系間歇性精神病人，本次作案刻意選擇精神緩解期，全程意識清醒，犯罪謀劃周密，主觀殺人故意明確，具備完全刑事責任能力的基礎。
結合其長達十年間歇性精神分裂症的患病史，客觀上其精神狀態存在先天缺陷，故維持一審限制刑事責任能力的認定。但從嚴把控從輕、減輕處罰的幅度，公訴機關要求改判的抗訴理由不予採納，依法維持原判，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。”
話音落下，會議室裡響起一陣輕微的附和聲。
這個結果，既守住了刑法的剛性底線，又兼顧了案件的特殊情形，在場所有人都毫無異議。
庭長目光再次掃過後排的實習席位，特意在奚晚身上停留了片刻，笑著開口：“剛才奚助理的發言，給我們提供了很好的思考方向。法理融於情理，尺度兼顧底線，這正是我們司法工作者畢生追求的境界。《全民說法》欄目能把法理講得通俗易懂，讓老百姓聽得懂、用得上，如今看來，臺上的解讀能力，也正是紮根於紮實的實務功底之上。後生可畏啊。”
突如其來的誇讚，讓奚晚微微一怔，隨即笑著起身微微欠身致意：“庭長過獎了，我只是結合所學理論談了一點淺見，還有太多地方需要向各位前輩學習。”
“不必謙遜。”庭長擺了擺手，語氣頗為讚許，“學法之人，最難得的就是不鑽牛角尖，懂得辯證看待問題。接下來還有兩起案例，難度只增不減，你們年輕人好好聽、好好學。”
秦昭玥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奚晚，壓低聲音擠眉弄眼：“可以啊晚晚！連周庭長都特意誇你了，我現在是徹底服了。同樣是備考法考，你怎麼總能看得比別人透徹？”
周庭長？
秦昭玥認識這位老庭長？
奚晚沒多細想，笑著搖了搖頭，重新坐首身體，“不過是多看、多思罷了。法條千篇一律，可人性與案情永遠複雜多變。我們學法律，終究是要學著用規則去應對世間百態。所以要記住一句話：法理為尺，人心為界，守得住底線，亦看得見眾生。”
秦昭玥笑了，睨了奚晚一眼。
“法理為尺，人心為界，守得住底線，亦看得見眾生。”這句話不是她表哥的口頭禪嗎？
她倒是成她哥的傳聲筒了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