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舟離開那座海底城市的時候，沒有人回頭。
不是不想。是怕一回頭，就再也走不動。
卡拉斯坐在主座上，那根法杖靠在椅旁。珍珠的光芒已經徹底暗淡了，只剩下一截溫潤的、灰白色的杖身，摸上去像撫摸一隻死去太久的手。但他沒有把它收起來。就讓它靠在那裡，靠在能看見的地方。
老穆拉丁破天荒地沒有開口說話。他坐在那把焊死的座椅裡，兩把錘子都放在膝蓋上，眼睛望著窗外那片漸漸遠去的翠綠色光暈。他的嘴唇動了幾次，想說什麼，但每次都沒說出來。最後他只是長長地吐了口氣，那口氣在鬍子裡悶了很久，才慢慢散掉。
石友蜷在導航球旁，臉埋在膝蓋裡。肩膀在抖，但沒出聲。導航球的光芒映在他身上，把那顫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艙壁上，像一隻受傷的獸在舔傷口。
墨紀奈站在艙室中央，閉著眼，胸前的平衡符文石穩定地亮著。但那光芒比以前更柔和，像一層薄薄的光紗，輕輕籠罩著整個艙室。她在用自己的方式，替所有人穩住那快要溢位來的東西。
莉莉安走到卡拉斯身邊，在他旁邊的副座上坐下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坐著，和他一起望著窗外。
窗外，那片海底城市的翠綠色光芒越來越遠，越來越淡，最終被無盡的灰綠色海水吞沒。那座唱了億萬年的城市，那個唱了億萬年的歌者，還有那對永遠依偎在噴泉旁的情侶，那個摔倒後被扶起的孩子——他們都留在身後了。永遠地，留在身後了。
“他會消失嗎？”莉莉安忽然問。
卡拉斯知道她問的是誰。“已經消失了。”
“我是說……從記憶裡。從我們心裡。”
卡拉斯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會。”他說，“只要我們還記著。”
莉莉安點點頭，沒有再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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龍舟繼續向深處航行。沒有人知道“深處”是哪裡，也沒有人問。導航球已經完全失效了，指標亂轉，座標亂跳，連最基本的方向都分辨不出。但暗爪還在向前，憑著一股說不清的直覺，或者某種更深層的指引。
海水越來越深。不是物理上的深，是……存在感上的深。每一滴海水都像有重量，壓在心口，壓在每一個念頭上。呼吸變得困難，不是因為缺氧，是因為每一次吸氣，都像要把這片海的一部分吸進肺裡。
老穆拉丁第一個開口。
“我爹那錘子，”他摸著腰間的鏽錘，聲音悶悶的，“我小時候問過他，為什麼不收徒弟。他說，‘收什麼徒弟，有你一個就夠了’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我當時以為他在罵我。現在想想……他可能真的是這麼想的。”
沒人接話。他也不需要人接。
“後來我離開鐵砧堡，一走就是二十年。沒回去過。一次都沒有。”他低下頭，看著那把鏽錘，“他一直留著這把錘子。一直等著我回去拿。”
他的聲音哽住了。
石友從膝蓋裡抬起頭，紅著眼眶看他。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
老穆拉丁深吸一口氣，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，錘子在手裡翻了個個兒。
“等這事了了，”他說，“得回去一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