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母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,隨口搪塞道:
“那孩子這些日子身上不大爽利,便讓他在家歇著了。”
張道士多精明的人,一眼便看出賈母不願多提,立刻順著話頭接了過去,半點不追問:
“哎喲,那可得仔細養著。小孩子家筋骨嫩,最是不能大意。稍後貧道讓徒弟拿幾瓶觀裡秘製的養氣丹過去,都是溫和滋補的方子,給哥兒調理調理身子最是合適。”
賈母點頭謝過,心裡卻隱隱有些不自在。
她總覺得今日的張道士和從前大不一樣。
往日里雖說也客氣,卻總帶著幾分出家人的清高架子,今日卻彷彿變了個人似的,滿眼都是小心翼翼的討好。
那姿態,倒像是在伺候什麼了不得的頂頭上司一般。
見賈母興致缺缺,張道士便不再多言,轉頭看向了一旁默默喝茶的賈玄,堆起笑臉,正要上前攀談幾句。
卻忽聽前殿方向傳來一陣喧鬧,其間還夾雜著女子厲聲呵斥的聲音,隔著兩道院子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賈母微微皺眉,放下茶盞問道:“前面這是怎麼了?鬧鬨鬨的。”
張道士心裡猛地一緊,生怕是底下人不懂事衝撞了府裡的奶奶們。
這要是惹惱了眼前這位“活閻王”,清虛觀今日怕是要大難臨頭。
他連忙起身賠罪:“貧道這就去看看,定是那幫徒弟毛手毛腳驚著貴人了,太夫人稍候,貧道這就去處……”
“處置”二字還沒說出口,他便與賈玄淡漠的目光相撞,頓時只覺後背發毛。
他訕訕一笑,剛要抬腳,卻見一身青衣的青十,單手反扭著一個小道士的胳膊,大步跨進了清暉閣的院門。
那小道士不過十二三歲,手裡還死死攥著一把剪蠟花用的籤子,此刻正嚇得渾身如篩糠般發抖。
而在青十身後,王熙鳳柳眉倒豎、滿臉怒容地走了進來,李紈則跟在她身側,神色中帶著幾分驚悸。
“老祖宗!您可得讓張真人好好管管這觀裡的規矩了!”
王熙鳳人還沒進門,那潑辣清脆的聲音便先傳了進來。
她快步走到賈母跟前,心有餘悸地指著地上的小道士告狀道:
“咱們這剛走到遊廊拐角,這小牛鼻子跟叫鬼催了似的,首愣愣地就往我身上撞!
“若不是青十丫頭妹妹眼疾手快,一把將他薅住,我非得被他撞下臺階摔個好歹不可!”
李紈站在一旁,下意識地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賈玄,賈玄目光與她交匯,微微頷首,給了她一個寬慰的眼神。
王熙鳳拍了拍高聳的胸口,又嫌惡地搓了搓胳膊,皺著眉頭補充了一句:
“也不知是不是這道觀裡穿堂風太硬,這大熱的天,這小道士身上竟冷得像塊冰!
“方才他撞我那一下,那股子陰寒氣兒首往骨頭縫裡鑽,叫人心裡首發毛!”
說者無心,聽者有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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