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風從城西灌進來,掀得茶樓的幌子獵獵作響,可那棵樹的枝葉紋絲不動,沉甸甸地垂著,像無數只倒掛的手臂。
樹下站著人。
我睜大眼睛。
不,不是站著。
是堆著。
整座城的居民都堆在樹下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他們的臉朝著茶樓的方向,朝著我,朝著秦近山從門裡走出來的方向。
他們的眼睛裡沒有光,嘴唇在翕動,發出一種很輕很密的聲響,像無數條蟲子在沙地上爬。
他們在說話。
對秦近山。
最先看清的是一個婦人,懷裡抱著一個用襁褓裹成的東西,那襁褓雖然是癟的,裡面什麼也沒有,但確實新的,用的是漂亮又喜慶的大紅色。
她看見秦近山的瞬間,臉上慢吞吞地呈現出一片哀慼,張著嘴,喉嚨裡擠出尖細的。像笛子漏風一樣的聲音:「你……你……毀了……」
她的聲音提著嗓子長長的,無比淒厲。
而然後所有人都動了,像被同一根線牽引的木偶。
他們從樹下的陰影裡舖天蓋地地湧出來,四肢以一種不合常理的角度擺動,指甲在地面的石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,他們撲向秦近山,手伸出來,五指張開,像要抓住什麼。
亡魂哀哭,百里不絕。
秦近山停下來。
他把人偶背在身上,人偶的腦袋微微垂下,貼著他的面孔,像是在和他耳鬢廝磨,所以秦近山笑了,彷彿是得了鼓勵,又像是預見了獎賞。
然後他再次握緊那兩把鴛鴦匕首。
兩柄刀的刃口上都還帶著未乾的血,他的手指扣上去,那血便沿著刀脊淌下來,滴在地上,像暴雨前的徵兆。
他的嘴角微微上揚。
那個表情不算笑,準確地說,是一個人終於可以鬆一口氣時的舒展。好像他從踏入這座城的第一刻起,就在等這個瞬間,等著這個兌獎的時刻。
第一個撲上來的是那個婦人。
她張開嘴,黑洞洞的嘴裡什麼都沒有,卻又為此扭曲開來,像是揉皺的紙張,其中展現的墨團叫人看不清……不只是她的嘴,還有她的手,她的一切,都像是扭曲開來的,一場淬了毒的濃霧。
她席捲上秦近山的手腕,又被秦近山冷著臉一把甩在了地上,像是破布。
「有罪之人。」
秦近山冷笑,屈起的手指落在刀身上,指尖流連起勢,開口低低頌唱,聲音穿插在亡魂的陣陣哀哭之中,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勾連相接,落在我的眼前。
好熟悉啊。
我微微眯起眼睛,這才看清他手上的動作,左右手交替著一輪符咒的落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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