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我第一次,看見自己那短短的一生裡,居然開出如此大團大團的墨花。
文臣們關起門來,鋪開紙,蘸飽墨,開始寫。
有人寫得很快,筆走龍蛇,一蹴而就,像在交一份早就寫好了的作業,躍躍欲試。
有人寫得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地磨,磨到天亮,墨幹了又蘸,蘸了又幹,紙上只有歪歪扭扭的幾行字,看起來叫人覺得勉強。
我和雲間站在傘下,雨滴打在傘面上的聲音仍舊清脆,混著起筆之時的沙沙聲,交錯相連。
我回到了我剛死去沒有多久的王城,看著他們捏著紙張,一個字一個字地寫。
寫我趙遠崢離經叛道,說我豢養面首,說我目無尊長,說我嗜殺成性,說我不敬天地……說我——說我什麼都可以,反正我死了,不會從墳裡爬出來反駁他們。
更不會從棺材裡爬出來要他們償命,要他們為他寫出的字付出代價。
這麼一想,就有些無所顧忌了。
於是他們用詞更狠,更直白,更不堪入目。
說我曾在軍中設宴,命將士赤身相搏以供取樂;說我曾強納數名年輕將領為面首,夜夜笙歌;說我曾下令屠戮一村百姓,只因村中童子哭鬧擾了她的清夢。
沒有人求證,沒有人敢求證。
秦近山要的只是“寫”,至於寫的是什麼,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每一個人都在寫,每一個人都在罵,每一個人都在用筆墨把自己和那個名字撇清關係——你看,我也罵她了,我不是她的人,你不要來找我。
不過這寫也太放肆了,我揉了揉額角,和雲間走在下著雨的王城主幹道里,漂浮的雨滴裡還映照著當年王城的景象,我揮了揮手。
“你聽我解釋……”我說,“這幫人造我的謠也造得太狠了,我這個人很挑的。”
雲間撐著傘,面色平靜,我根本就摸不清他是不是生氣了,只能湊近他強調:“我真的很挑的,說我不敬天地,說我目無尊長,但是夜夜笙歌也太過分了!我很挑的!”
雲間微微斜了眼睛:“怎麼挑了?”
我理直氣壯:“長得醜的我不喜歡好吧,這麼多年裡,我只看見了你,第一眼見你,心臟就狂跳不止。”
“不是因為別的?”
“怎麼可能!”我盯著他,眼神認真嚴肅:“第一次見你,我是真的心動了,覺得驚為天人……”
“我感覺你是屬於我的。”
短短九個字,我盯著他的眼睛,說得無比認真,發自內心。
“嗯。”
雲間垂下眼睛,還是一副很平靜的樣子,彷彿我喜歡他,我說出這樣的話是理所當然的。他捏著傘柄的手微微抬了抬,手指抵住了我的唇。
他說:“我是屬於你的。”
……
耳尖莫名發燙,我扭過頭,視線落在雨滴上,繼續看當年發生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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