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從殿頂上滾過去,轟隆隆地碾過瓦片。
於是風從窗縫裡灌進來,把桌上的奏摺吹得嘩嘩響,紙頁翻飛,像一群被驚擾了的白鳥。
皇帝坐在書案後面,手裡捏著一支筆,筆尖懸在紙上,墨水滴下來,洇開一團黑色的花。
他忽然動了。
猛地站起來,把桌上的茶盞掃到地上。瓷片碎了一地,茶水潑在奏摺上,把字洇成一團模糊的墨跡。
「滾!」他喊,聲音沙啞,像從喉嚨最深處扯出來的,「都給我滾!」
門口沒有人。
殿裡只有李萬柔,站在柱子旁邊,手裡捏著一串珠子,面無表情。
皇帝的手撐在書案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,瞳孔在眼眶裡飛快地顫動,宛若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在拼命撞籠壁。
「你——」他指著李萬柔,手指在抖,「你到底想怎麼樣?」
李萬柔沒有回答。
她只是抬起手,把珠子在指尖轉了一圈。
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縮,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,軟下來,癱回椅子上。他的頭歪向一邊,眼神渙散,嘴角掛著一絲不知是哭還是笑的弧度。
窗外疾風驟雨,雨水碎在窗欞上的聲音無比清晰,他的話也低低的,踩著碎雨的聲音,聲聲泣血。
「我想回家…我想回家……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!我想回家啊!我想回家!」
「吃人啊…這個封建的朝代吃人啊啊啊啊!別。不要來找我啊……」
又一道雷劈下來,殿內的燭火跳了一下,滅了。
黑暗裡,李萬柔的嘴唇在動,聲音很低,低到像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。
她不知道在唸些什麼東西,一句接一句,那些音節在她舌尖上打著轉,像一條蛇纏住了另一個人的喉嚨。
像是說書人的故事太過引人入勝,讓皇帝醉倒在了戲文裡,分不清現實與虛幻。
「陛下,您又做噩夢了嗎?」
李萬柔的聲音從黑暗裡浮起來,像是一盞重新點亮的燈,她走到書案旁邊,蹲下來,把散了一地的奏摺一張一張地撿起來,摞好,放回桌上。
她的動作很輕,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。
「陛下,」她重複,「您又做噩夢了嗎?」
皇帝靠在椅子上,喘著氣。他的眼睛還睜著,瞳孔在黑暗中微微顫動,嘴唇在哆嗦,嘴角掛著那滴已經快乾了的眼淚,又新添了一道淚痕。
「我夢見……我夢見很多人,」他的聲音很輕,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,「很多很多人……他們來找我。他們說什麼我都聽不懂,但他們一直盯著我……一直盯著我……」
李萬柔的手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把奏摺摞好。她沒有抬頭,聲音溫溫和和的,像在哄一個睡不著覺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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