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六十章：遺簿藏悲，素箋寄意】
林椿歸的目的地，是城南的蓮花巷——王琨生前賃居的地方。
一個工部主事，為何會執著於皇店的事情？
他看到了什麼與自身息息相關、無法忽視的東西？
官場上的貪墨或許能讓他憤慨，但未必會讓他以命相搏。能讓人拼上性命的，往往是更切身的緣由。
蓮花巷狹窄而擁擠。
林椿歸根據此前查到的零星資訊，找到了巷尾一個不起眼的小院。院門緊鎖，自王琨出事後，這裡應當已被官府貼過封條，雖已啟封，但也無人敢再租住。
林椿歸繞到院後，藉著老槐樹的遮掩，憑藉著上次翻牆的經驗
院內一片死寂，只有雜草在夜風中發出窸窣聲響。
正房的門鎖著，她試著推了推窗戶，一扇支摘窗應手而開，並未扣死。她屏息聽了片刻，確定屋內無人，方才悄無聲息地滑入。
屋內積了薄薄一層灰，傢俱簡陋，透著清貧的氣息。她不放過一處地搜查著，書桌、床頭、箱櫃……皆無所獲。
她最終看向了牆角一個不起眼的矮櫃上，開啟櫃子，裡面只有幾件疊放整齊的舊衣。
林椿歸一件件拿起，裡裡外外，仔細摩挲。
在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袍內襯口袋裡，她的指尖觸到了一塊硬硬的突起。
她用小刀小心地挑開縫線，她取出的並非密信，竟是一本比巴掌還小的用草紙訂成的簿本。封面上沒有任何字樣。
林椿歸猶豫片刻，她不懼驚天秘辛，只怕這簿子裡，會是寫尋常家語、細碎日常。她怕越懂他的初心，越難承他的死。怕尋不到他以命相搏的答案，更怕撐不起他臨終相托的重量。
她最終還是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，翻開了第一頁。
裡面是一些看似雜亂無章的片段，是王琨的字跡，卻比官方文書上的字要潦草、急促得多，充滿了壓抑的情感：
“臘月十五，廣盈庫。那支玉簪，是娘留下的唯一念想……竟被他們扣下，說是贓物需查驗。天理何在？”
“正月廿二，又見漕船入港。三成！整整三成上等漕糧，就這麼在他們眼皮底下……我上前理論，反被斥責‘多管閒事，不識抬舉’。”
“正月廿九，叔歿了
“二月初七，遞上的條陳第三次被駁。劉主事暗示：‘有些事，非你我能管，睜隻眼閉隻眼，方能長久。’長久？與蠹蟲同流合汙之長久的恥辱嗎？”
“二月十五，他們找到了我。說我年輕有為，只要肯在核驗文書上行個方便，不僅玉簪奉還，日後更有錦繡前程。威逼利誘，嘴臉醜惡。我王琨讀聖賢書，豈能為此豬狗之事！”
最後幾頁，字跡越發狂亂：
“他們提到了小妹……在老家……他們知道了！他們用小妹威脅我！”
“杜衡入主工部，雷霆手段！我本以為看到了曙光，將希望寄託於他……可他只看結果，不論緣由！他看不到這漕運之弊，根子在何處！他若知我手中線索，會信我嗎？還是會嫌我礙事，將我一併清除？”
最後一頁，墨跡枯澀：
“進，攀誣構陷，玷汙清白，累及家人；退，同流合汙，愧對聖賢，生不如死。這煌煌天日之下，竟無一處容我直言，容我清白？！這身官袍，穿之何用！這聖賢書，讀之何益！恨！恨！恨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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