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春闈之後》第六章:新官上任(2)

作者:夜泊烏·4個月前

“徐頭兒雖說……咳,苛刻了些,可到底是在部裡經營了好幾年的人,怎麼說倒就倒了?這林大人,怕不是個煞星?”

“煞星不煞星的另說,在這麼個毫無資歷、連官身都未定的主兒手底下幹活?嘿,以後這考功司,怕是有的亂嘍。”

“就是,嘴上說得好聽照章辦事,章是什麼?還不是他們說了算?咱們這些跑腿的,夾在中間,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!”

議論聲中,不服、輕視、憂慮、乃至幸災樂禍的情緒混雜。

大多數人對這位過於年輕的“代管主事”缺乏信任,儘管徐遠對他們也未必多好,但相比之下,一個毫無根基、自身難保的新人上司,更讓他們覺得前途未卜,甚至是一種羞辱,自己要在這樣的人手下聽差?

人群並未立刻散去,那種牴觸比徐遠在時更加清晰。

許多人站在原地,或三五成群低聲交談,或抱著胳膊冷眼旁觀,或目光閃爍地偷瞥著林椿歸和王猛,就是沒有人主動上前請示或表示服從。

難道就這樣,在他們的審視中,灰溜溜地直接走進值房,當作什麼都沒發生?她心頭髮緊,想開口說點什麼,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僵局。

可說什麼?呵斥?安撫?她都缺乏底氣。

王猛見狀,眉頭擰成了疙瘩,湊近她,聲音帶著急切:“林大人,這樣不行!您得立威,得說話!現在不把場面鎮住,往後這幫孫子更不把您放在眼裡,您這差事還怎麼辦?”眼看著他就要上前用大嗓門,呵斥驅散這群怠惰觀望的胥吏。

王猛的好意她明白,但這絕非良策。她抬眼與王猛焦急的目光對上,異常堅定地搖了搖頭,同時伸出手虛按了一下,用眼神傳遞出明確的制止。

她不能亂,更不能讓王猛用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將矛盾激化。

她這個“代主事”,一無正式任命文書公示,二無足以服眾的資歷功績,三無可以任意施為的生殺予奪之權。

此刻若效仿徐遠那般厲聲呵斥,或者任由王猛用強橫手段壓制,非但立不了威,反而會像一個試圖用大人嗓門嚇唬頑童、自己卻腳跟虛浮的孩子,立刻暴露自己的外強中乾。

眾人只會更加輕視,覺得她這個新人除了依靠沈存章的招牌和王猛的蠻力,別無他法,從而讓她徹底陷入被動,失去所有轉圜餘地。

林椿歸深吸一口氣,不再去在意那些打量她的目光,她面向王猛,聲音不高,卻清晰穩定,足以讓近處的人聽見:“王司務,當務之急,是接掌事務,釐清底數。”

她抬手指向徐遠的值房,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果斷:“煩請你,即刻帶人清點徐主事值房內所有文書卷宗、賬冊簿記、印信關防,逐一造冊登記。一式兩份,一份存底,一份報我核驗。同時,將所有與江右漕運、尤其是鄱陽湖段相關的卷宗箱籠,全部集中到東側廊下,按州縣、年份初步歸類,清點數目,同樣造冊。”

她條理清晰地下達了接管後的第一道具體指令。

這指令不涉及人事,不追究過往,只針對物。這是她作為“代主事”無可爭議的權力範圍。

王猛楞了一下,應道:“是!林大人!俺這就辦!” 他轉身,點了幾個平日裡還算本分的胥吏:“你,你,還有你們幾個,別楞著!跟俺過來,先清點值房!剩下的,去把那些箱子按林大人說的,搬到東廊,分類擺好!”

有了明確的指令,王猛的執行力立刻展現出來。被點到的胥吏雖然面色各異,但也不敢公然違抗正當事務,只得慢吞吞地行動起來。

林椿歸不再停留在原地接受眾人的審視,她邁開步子,準備跟隨王猛進入值房,親自監督清點交接。

經過廊下時,她的目光掃過眾人,最終落在一位獨自坐在角落值事桌後的老書吏身上。

此人鬚髮皆已花白,面容清臒,從她進院起直至方才徐遠咆哮、眾人騷動,他都一直在謄錄著面前堆積的文書,彷彿周遭的紛擾都與他無關,眼中只有那一筆一劃的工整楷書。

林椿歸心想,此人資歷顯然極老,能在這等風波中保持如此超然專注,要麼是不同流俗,要麼是深諳明哲保身之道。但無論如何,這樣一個熟悉舊例的老吏,都是她此刻急需瞭解的資訊源,或許……也是一個可以嘗試的突破口。

她停下腳步,轉向那位老書吏,語氣明顯客氣了幾分:“這位老先生,晚輩林椿歸,初來乍到,司內文書規制所知甚淺。眼下要釐清這陳年賬目,少不得要請教前輩這些故紙堆裡的門道。不知老先生如何稱呼?日後還望不吝指點。”

老書吏佈滿皺紋的眼皮抬起,放下手中的筆,看了林椿歸一眼。他站起身,微微躬身還了一禮,聲音低沈平穩:“大人言重了。老夫文堰,司內一老朽書吏,專司文書謄錄、舊檔整理,此乃分內之責,當不起指點二字。大人既奉堂諭,若有不明,可隨時垂詢,老夫知無不言。”

這番話,既未熱情迎合,也未斷然拒絕,分寸拿捏得極好,不涉立場,不沾是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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