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存章微微瞇起眼睛。
他看出了孫克毅那遠超對死亡恐懼的忌憚。這讓他更加確信，孫克毅背後的，是一條能輕易決定他全家生死，讓他連在酷刑下都不敢輕易吐露的龐然大物。
“看來，你背後主子的手段，比本官更讓你絕望。”沈存章的聲音如同寒冰。
“但你需明白，落在我手裡，你尚有一線生機。指認幕後主使，或可保全家族。若你執意維護他們……通敵叛國，形同謀逆，按律當株連。你的老母，你的妻兒，他們在寧波城東的宅子——”
他的目光落在孫克毅臉上，一字一句：“本官記得，你還有個剛滿月的孫兒？”
孫克毅渾身一震。
“株連”兩個字，他第一天就想過了。他想過自己死，想過被砍頭，甚至想過被凌遲。
但他沒想過那個孫兒。
那個他剛抱過一次、還沒來得及等他會叫爺爺的孩子。
他猛地抬起頭，眼中佈滿血絲，整個人劇烈顫抖起來。
“是……是趙秉安！”他嘶啞地嚎出聲，聲音破碎不堪，涕淚橫流，“通政司的趙秉安！是他傳令……用的……是漕運驛站的渠道……加密的……只有參將以上……才能看……”
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，癱軟在草堆上，嘴裡還在喃喃重複著那個名字。
沈存章的心猛地一沈。
趙秉安。
通政司右通政。掌管天下奏章傳遞、機要文書收發之權。
難怪。
難怪他的計劃會洩露得如此徹底。難怪彈劾他的奏章能如此迅捷地抵達御前。所有往來寧波的機密文書，都要經過此人之手。他就像一隻盤踞在資訊網路中心的毒蜘蛛，將所有不利於他們的訊息過濾、扭曲，甚至……親自制造。
沈存章面上依舊不動聲色，只繼續問道：“那夜計劃，都有誰知道？”
孫克毅已經徹底垮了。他癱在草堆上，眼神空洞，嘴裡斷斷續續地往外倒：
“我……和兩個副將……還有……按察司的陳明……他負責調動巡丁製造混亂，配合黑鯊趁亂劫船……”
他嚥了口唾沫，聲音更低了：“是趙大人的命令……說……說藉此機會……不僅要除掉你們……還要把勾結海寇的罪名……坐實……”
一切，似乎都串聯了起來。
那張無形的大網，終於露出了最關鍵的一個線頭，直指京城權力中樞！
沈存章沉默片刻，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：“王階呢？”
孫克毅茫然地搖了搖頭。那一瞬間，他臉上的表情不像在撒謊，更像是一個已經被掏空的人，再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給了。
“趙大人……只說是上面的意思……是……是宮裡……還是首輔……我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他說完這最後一句，腦袋一歪，昏死過去。
沈存章站在原地，地牢的陰寒彷彿浸透了他的骨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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