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九是村裡最好的漁夫，是許多人的主心骨，他的離去，不僅是情感上的打擊，更是生存上的重創。
黎明時分，天色灰濛，海濤聲低沈。
月九的遺體被安置在一條特意選出的、最好的小艇上。身下鋪著乾淨的稻草，身上覆蓋著那張嶄新的漁網。
他的面容經過簡單的整理，依舊帶著被海水浸泡後的痕跡，但神態似乎安詳了些許。
老村長主持儀式。他用古老的疍家話吟唱著悠遠而悲愴的送魂調，祈求媽祖指引月九的魂魄安然迴歸大海的懷抱。
村民們圍在岸邊，低聲附和著，淚水無聲滑落。
月娘被林椿歸扶著，站在最前面。
當小艇被緩緩推向深水時，她猛地掙脫了林椿歸的手，踉蹌著撲到齊腰深的海水裡，小手死死抓住船舷，喉嚨裡發出破碎的、不成調的嗚咽。
林椿歸急忙追入水中，從身後輕輕抱住她，卻不敢用力拉扯。
這時，老村長和另一位鬚髮皆白的老漁民也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入水中，走到月娘身邊。他們的臉上刻滿了悲傷與皺紋，眼神卻帶著一種歷經風浪後的沈痛與堅定。
老村長緩緩蹲下身子，海水浸溼了他的褲腿。
他用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，極其輕柔地覆在月娘死死抓住船舷的手上，聲音嘶啞而低沈，帶著古老疍家話特有的韻律：
“月丫頭……鬆手吧……”
“讓你阿爹……安心跟海娘娘走……”
旁邊的老漁民也紅著眼圈，用生硬的官話夾雜著疍家詞彙，笨拙地勸慰：“乖囡……放手……你阿爹……累了……要歇了……海……會照顧好他……”
月娘彷彿聽不見，只是拼命搖頭，嗚咽聲更加急促，手指因用力而關節發白。
老村長嘆了口氣，聲音更輕：“月丫頭，你是個懂事的孩子……你阿爹最疼你，是不是？”
“他不想看你這樣……他想看你平平安安的……”
“你看，海娘娘在等著接他呢……你再不放手，船就要沈了……你阿爹……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……”
最後這句話，讓月娘猛地抬起頭，淚眼模糊地看向那片深邃的、彷彿真的有無形神明在等待的大海，又看向船上父親冰冷的容顏。
她的手指，一點點地、極其緩慢地鬆開了。
老村長趁機將她的小手從船舷上掰開，緊緊握在自己粗糙的掌心裡。
月娘沒有再掙扎，整個人軟了下來，靠在林椿歸懷裡，失神地望著那艘載著父親的小艇，隨著潮水，緩緩地、義無反顧地漂向永恆的歸處。
所有村民都跪了下來，朝著小艇消失的方向，深深叩首。
月娘站在原地，她一動不動，像一尊小小的石像，望著父親最終消失的那片海域。
沈存章立於岸邊，亦如同一尊沉默的礁石。
他親眼目睹了一個生命的逝去，一個家庭的破碎，一個平衡被殘酷打破。
他看著月娘崩潰的模樣，看著村民們臉上麻木的悲傷，看著老村長瞬間佝僂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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