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椿歸連忙收斂心神，轉身應道：“大人有何吩咐？”
沈存章看著她，目光深沈難辨，沉默了片刻，才道：“陛下已有明旨，擢你入通政司，參議海事。此乃重任，亦是機遇。”
他的語氣平淡，完全是一副交代公事的口吻，甚至比往日更多了幾分疏離。
林椿歸恭敬答道：“是，下官明白。定當竭盡全力，不負陛下隆恩，亦不負大人期許。”
沈存章不再多言，沒有對通政司的覆雜、海事參議的關竅，或是她下一步該如何自處的任何提點。
他乾脆地轉身，徑自在內侍的引導下，向著宮外等候的轎輦走去。
那身影挺拔依舊，步履沈穩，很快便消失在宮牆深深的拐角處，沒有一絲遲疑或回顧，彷彿方才殿中陛下口中那段共同立下大功的過往，再無瓜葛。
林椿歸直起身，望著那空蕩蕩的拐角，一絲混雜著不安與茫然的疑惑，悄然浮上心頭。他為何……如此乾脆？甚至連一句關於通政司、關於海事、關於未來可能不得不有的接觸，都吝於提及？
聖眷方隆，新職在即，此刻絕非深究他人態度之時。
或許，只是自己多心了。
與此同時，皇城以西，首輔王階的府邸。
與外間想象的奢華不同，書房內陳設簡樸，一桌一椅，滿架圖書，唯有多寶閣上的一方歙硯透著溫潤古意，顯示著主人不凡的品味。
年過花甲的王階鬚髮皆白，面容清臒，正立於書案後，懸腕運筆。筆下，一個巨大的“衡”字漸趨完成，結構端正，筆力遒勁，氣韻沈凝。
門下侍郎趙秉安侍立一旁，已將沈、林還朝面聖詳情及朝會暗湧低聲稟畢。
“……沈存章借東南之勢，陛下雖未明言封賞，然擢升林椿歸入通政司參議海事，其扶持之意昭然。恩師，此勢不宜縱容。”
王階筆鋒穩穩收住，擱筆，取過溼巾慢揩指尖。
“存章此番，行的是陽謀。借蔡賢之頭立威，借海運之事攬權，更借陛下之心，行破局之實。一舉數得，已得權術三昧。”
他抬眼，目光如古井無波，看向趙秉安：“然秉安，需知過剛易折。朝局如舟，貴乎平衡，方能行穩致遠。他這般烈火烹油，或可滌盪一方，亦可能……焚及自身。”
趙秉安面露困惑，顯然未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。
王階見狀，也不著惱，如同教導最親近的子侄般，細細剖析道：
“你且細想。東南一案，存章手段過於酷烈，以欽差之尊行抄家破門之事，牽連之廣，東南官場為之一空。此例一開，往後欽差出京，是否皆可效仿？長此以往，是朝廷威儀，還是個人之威？此乃動搖國體之險。”
他端起茶盞，輕呷一口，繼續道：“他借東南勝勢，強推海運，看似勢如破竹。他一刀斬下，斷人生計，可曾想過這百萬之眾何去何從？若處置不當，流民四起，盜匪叢生，動搖的是地方根基。此乃激化民變之險。”
“至關緊要之處。”王階放下茶盞，目光變得愈發深邃。
“他沈存章如今聖眷正濃，與俞鋒等軍中將領往來密切，又手握新政大義。權、兵、財、名，他幾乎佔盡。如今陛下年輕，自然倚重這等銳意進取之臣。可若有一日，陛下覺得他……尾大不掉了呢？”
“……鳥盡弓藏，兔死狗烹，古來如此。屆時，攀附於他的一切人等，皆難免傾覆之禍。老夫此時稍加制衡，看似與他為敵，實則是於他疾馳向懸崖的路上，設下警示，迫其緩行。此非害他，恰是……保全他，亦是為朝局求一份安穩。”
趙秉安聽完這一席話，背上已滲出冷汗，他深深一揖，心悅誠服：“恩師洞悉萬里，思慮之深，學生……學生望塵莫及！只是那林椿歸……”
提到這個名字，王階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太要緊、卻又繞不開的東西。
王階走到窗邊，望著院中那株蒼勁的古松，那株松樹是他親手栽的，剛種下時不過一人高，如今已亭亭如蓋，枝幹虯勁，經冬不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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